第61章 京都(五)

一个上午加正午都日头炽烈,烤得人汗流不止,到了午后,天空阴云密布,却猝不及防下起瓢泼大雨来。

宫人太监都纷纷躲到廊下避雨,唯奚融仍笔挺跪于雨幕中,任由大雨浇透衣袍和冠发,身形犹如凝铸一般,动也不动。

宫人们往来穿梭不停,也仿佛都见惯了这副情景,既无人敢多看一眼,也无人敢多停留片刻。毕竟,太子除了不得圣宠,还有一个被呼作“鬼夜叉”的残暴弑杀之名。

魏王身着裘衣,自殿内步出。

见状,端起袖口问张福:“怎么也不叫人给太子殿下撑把伞?”

张福道:“陛下命太子殿下静思己过,奴才们岂敢擅专。”

魏王没再说什么,只洋洋一笑,带着侍从离开。

周闻鹤站在东宫廊下,望着泼天的雨幕,走来走去,急得团团转:“难道咱们就什么也不做,任由殿下这么跪着么!”

宋阳长叹一声。

“殿下未能及时回宫侍疾,又因御史台参奏被陛下下了申斥诏书,若得不到陛下的谅解,便要背负不仁不孝之名,一个不仁不孝的储君,如何能在朝堂上立足,魏王和崔氏又如何会放过这个攻讦殿下的机会。殿下深知这个道理,才坚持如此。”

“我自然知道这个道理,我这不是担心殿下的身体么,这么跪在雨里,殿下又不肯服药,万一出个好歹怎么办。”

“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宋阳一咬牙,道。

“殿下在京中本就孤立无援,想要保住太子位,就必须堵住这悠悠众口。你以为我不担忧着急么,可急又有什么用,眼下倒不如祈祷这雨赶紧停了。”

然而今日天公似乎有意与整个东宫作对,一直到接近傍晚,雨仍未有停的架势,反而更大了一些。

奚融两条腿已经跪得几乎失去知觉,但仍一动不动,维持挺直跪姿。而千秋殿的大门,也和漫天没有歇止意思的大雨一般,始终紧闭着,唯次第亮起的宫灯在雨夜里昏昏摇晃着。

一道身影,踏着浅淡摇曳的灯影,缓缓出现在雨中。

来人握着柄雪色竹骨绸伞,隔着伞沿,居高临下望下来,声音带着点玩味:

“今日这般狼狈落魄模样,便是殿下所求么?”

奚融没有抬眼,只面无表情望着前方。

雨水浇筑下,面孔冷厉如刃,带着浓浓的厌恶,一字字道:“你挡着孤的光了,滚远些。”

来人握着伞柄的手,骤然紧了下。

面上笑意如故:“殿下这身傲骨,的确教人钦佩,可只凭这身傲骨,又能站到几时呢。殿下受的这些苦楚,其实只需我一句话,就能为殿下解除,殿下何必执迷不悟。”

奚融冷冷一笑。

“你这话,真是令孤感到恶心。”

“恶心也罢,嘴硬也罢。”

来人微俯身:“我等着殿下骨头碎尽,趴伏在我脚下,伏尾乞怜的一日。”

“崔大公子。”

一名小内侍撑着伞急急走过来,道:“陛下让您进去给他讲解经文呢。”

崔燮这才起身,收回视线,掸了掸衣袍上的雨丝,与小内侍一道往殿内走了。

奚融最终是被姜诚背回东宫的。

他跪了一整日,一日未进任何水食,整个人分明已经摇摇欲坠,但仍以顽强意志顶着一身湿透了的冠袍坐于案后,听宫中幕僚主事一一汇报完了各自事务,并冷静果断给予了各种批复。

众人散去,只剩宋阳与周闻鹤二人。

便是素来遇事不惊、以大局为重的宋阳,都忍不住红着眼道:“殿下应当保重身体才是。”

“孤无事。”

奚融淡淡道了一句。

这种冷待耻辱及肉体上惩罚,于他这些年的经历和长久以来面临的腥风血雨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这时,殿外忽响起隆隆雷声。

这意味着,这场雨今夜也将持续。

宋阳已经提早让小太监们准备好了热浴汤,正想劝奚融先去沐浴更衣,奚融忽抬起眼,望着殿外被惊雷映亮的天际,喃喃道:“他最怕打雷了。”

“此刻,一定很害怕。”

宋阳愣了下,才意识到,殿下口中所指,应是那个已经不告而别的小郎君。

一时之间,宋阳也感到一股莫名的酸涩。

他知道,虽然已经回到京都,但殿下心里一直没能忘掉那小郎君,否则也不会千里迢迢把那只狸猫从松州带回,还破天荒养在自己寝殿里,更不会日日自苦,拒绝服用冰魄,任由那火毒侵蚀经脉。

可留在松州盯梢的暗卫,并没有传回那小郎君回去的消息。

已经这么久过去,那小郎君多半已经离开了松州,大安这么大,人海茫茫,想要找一个行踪不定又擅于躲藏行骗的小郎君,谈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