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款曲(九)
此刻季子卿的心情,当真可用震惊、意外、惶恐来形容了。
昨日去东宫投帖碰壁,他原本已经打算放弃这条路了,甚至回去路上一度十分迷茫,才和好友在家中饮酒消愁,谁料此刻竟峰回路转,让他见到了传闻中残暴刻薄的太子本人。
位高权重日理万机的太子,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将他一个平民书生掳来此处。
“草民其实——”
“孤知道,你去了东宫投帖。”
季子卿一愣,想果然如此,接着惶恐不解垂下头:“殿下明察秋毫,不知殿下传唤草民过来,是为何事?”
奚融开门见山:“孤想知道,在人人都逐五姓七望高门的情况下,你身为楚江盛会文魁,为何会来东宫投帖,难道只是因为被人胁迫,入不了崔氏么?”
季子卿一阵心惊肉跳,没料到对方竟已将他的事调查的如此清楚。
他虽未在官场,却也知,这话一旦答错,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然而若说假话,又岂瞒得过对方法眼。
季子卿心一横,再度叩首:
“草民不敢欺瞒殿下,草民一开始,的确没有打算往东宫投帖,即使后来被人胁迫,亦未有此念头,草民之所以作出这个决定,是因为无意受了一位高人的点拨,令草民醍醐灌顶。”
这话一出,宋阳与周闻鹤心先微微一沉。
退而求其次也就罢了,以东宫目前的处境,的确只能跟在五姓七望后面捡人,还不一定能捡到。
但这位季子卿,竟然真的和大部分读书人一样,即使在崔氏和那些大姓那里受挫,也并没有投东宫的打算,而自称是受了什么高人点拨——这听起来十分像编造敷衍的理由。
且这件事,暗卫还真没有查出来。
宋阳便问:“季才子,你是受了哪位高人点拨?”
季子卿摇头:“草民也不知那位高人姓名,只是街上偶遇。”
“那他又是如何点拨你的?”
这回是奚融发问。
季子卿简略讲述了过程,并适当隐去“高人”一些不恰当言语,道:“是这位高人让草民明白,草民是如何一叶障目,眼界狭窄,又是如何……愚蠢、自不量力。”
奚融似笑了声,不知是笑那所谓高人直白不讲情面的劝说之语,还是笑其他什么,道:“所以,你来东宫投帖,是为了让孤当那根‘打蛇棍’,替你报仇么?”
“草民不敢!”
季子卿从那笑声中明白,自己的理由并不能完全令人信服,甚至会被误认为是故意编造,然而他眼下,的确是百口莫辩,便遵从本心道:“草民承认,草民往东宫投帖,的确是怀有功利之心,也的确觉得,在东宫,以草民出身,可能有更多机会获得主君赏识,谋得更好的前程。然草民读圣贤书,不是为了当教书匠,就是想能用平生所学,报效国家百姓,故而,为前程投殿下,草民不觉得是羞耻不可说之事。但草民敢指天发誓,草民投效殿下,绝不是为了利用殿下的权势来报草民私仇,殿下雷霆威严,又岂是草民一介卑寒书生敢随意亵渎冒犯,草民若真有此念,便是天打雷劈,猪狗不如!请殿下明鉴!”
宋阳先在心里暗暗点头。
想,这季子卿脾气虽耿介了些,这番话,倒是情真意切,发自肺腑。
名士择良主而侍。
对于他们这些谋士僚属而言,为了前程而投奔心中英明的主君,的确不是可耻之事,反而是某种“共识”。只是这话说出来显得太功利,才鲜少有人直接宣之于口。
“你方才一直盯着孤看,可是瞧出了什么?”
奚融忽问。
季子卿一惊,没料到对方洞察至此,只能道:“数日前,松州府内大张旗鼓张贴告示,捉拿一名匪首,那匪首的画像,与殿下……有七分相似。”
室中一静。
“你眼力很好。”
“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你眼力如此好,上了孤这艘贼船,就再无下船之日了?”
奚融道。
季子卿苦笑道:“就算草民眼力不好,今日既已获知殿下行踪,如果有二心,恐怕也不可能活着走出这间屋子。”
奚融不可置否,问:“孤以如此手段,逼迫你效忠于孤,你此刻可有后悔误信那所谓高人之言,鬼迷心窍,往东宫投帖?”
季子卿却摇头。
“早在草民决定去东宫投帖的一刻,就已知道,草民此生,只有效忠殿下一条路可走,草民不悔。草民只有一个请求。”
季子卿看了眼身侧仍昏迷的好友张九夷。
“草民这位好友,心直口快,秉性纯善,此番被草民牵累,实在无辜,草民恳求殿下,饶他一命。”
奚融直接道:“他的命,在你手上,不在孤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