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悟道:一朝金陵悟道,十方鬼神皆惊。(第3/3页)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她缓缓站起身来,凝视着庙里唯一的神像。

这神像已经很破旧了,曾经涂绘精致的彩衣,如今只剩泥土的本色,袍袖的褶皱更是模糊难辨,像是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又像是一团根本没有形体的混沌正在挣扎。

一道道裂痕蜿蜒过神像的身躯,最深的那条更是从肩头直贯腰腹,仿佛有个在这枯朽的、麻木的、高高在上的台子上,困守端坐了太久的灵魂,终于忍不住要挣扎着苏醒过来一样。

也就是在王贞仪将注意力投向这尊神像的一瞬,始终栖息在房梁上的燕子,就像是被唤醒了似的,振翅飞下,稳稳栖息在这神像的发冠上,与这泥胎木偶一同从高处,对衣角尽湿、周身狼藉的王贞仪投来莫名的注视。

在面目模糊的神像的注视下,在完全不该出现在这个季节的燕子的啁啾声里,在这潇潇的秋风秋雨中,金陵郡王、监察御史、二十三年前的明算科状元、以一己之力窥探星辰与宇宙奥妙的王贞仪,终于触及了所有问题的本质:

“因为‘香火宗祠’的制度一日不改变,再底层的男人,就永远有更底层的女人可以压迫和剥削。此时,再推行所谓的‘公平’,无非是让男人永久得利,女人暂时得利,且后者暂时得到的,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地还给前者,前者永远稳赚不赔。”

“只要‘皇权不下乡’的状态一日不改变,没有强有力的、对地方具有绝对掌控权的、甚至不偏袒任何一方的中央存在,那么,所有的政令演变到最后,都只会变成里正、乡长与本地宗祠基于‘香火宗祠’配套道德观的自由演绎,而被这套体系过滤后,所有的事态走向,只会和前者一模一样。”

她的声音穿透风雨,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所有的矛盾都是对立统一的,包含‘同一性’和‘斗争性’两个根本属性;而之前,看似最尖锐的有产无产阶级之间的矛盾,和隐藏在这些表象背后的女性与男性的性别矛盾,其实也是一个巨大的‘对立统一’!”

“我将这个矛盾,命名为‘做人’和‘不做人’!”

随着她的话语发下,那连合抱粗的大树都能摇动的狂风似乎也停止了,那恨不得引发山洪、进而将这金陵城都一口吞下的暴雨也不再倾注了。

此时此刻,注视着这里的神仙妖鬼,何止作为考官和工作人员的姚怀瑾、王金陵、霍腾西、云霄与青青,更有至尊至伟的昆仑王母、统御诸天的紫微大帝与掌管阴阳的泰山府君。

一朝金陵悟道,十万鬼神皆惊。

千年之后,姚怀瑾“说破”天意,于是她的魂魄便应召而来;千年之前,作为需要参加司局级面谈的特殊人才的王贞仪,不仅答出了考题,甚至也“说破”真理,于是她的真身,便也马上就要应召离去了:

“李二狗已经穷困至此,然而即便是如此困顿的他,也能够找到愿意帮扶他的养母、愿意下嫁给他的妻子,这难道不是性别与阶级矛盾的统一?男人在这一刻,同时扮演‘男人’和‘压迫者’;女人在这一刻,便自然而然在成为‘女人’的同时,也成为‘被压迫者’。”

“他的妻子在发家后,其家人同样萌生出过‘让糟糠之夫下堂’的想法,这一刻,便是阶级胜过性别;但最后,李二狗具有巨大杀妻嫌疑,且不管他到底有没有杀害自己的妻子,至少他借着香火宗祠和认祖归宗的便利,侵吞了养母的家产,是确凿无疑的,这一刻,便是性别胜过阶级。”

“那么,究竟是性别更严重,还是阶级更严重?一个人从出生起,便被决定了性别,如无意外,终身不改;但所谓的阶级,却可以通过婚姻、科举和劳作改变。由此可见,自然是‘无法改变’的矛盾更严重、更深远,甚至更隐蔽、更无法察觉!”

说完这些话后,王贞仪却不再说什么。

明明已有神鬼震悚、风起云涌的异象出现,明明已有大恐怖与大威能将注意力投向此处。在她们的一个眼神下,饶是肉体凡胎的衙役与文书都觉觳觫不安,她却恍若未觉,只蹲下身去,将那个还在“嗬嗬”喘气、虚弱不已的老人扶在了自己背上,对所有追随她的人冷静道:

“求仙问道,从来无成;神仙鬼怪,亦有万寿。但人死了,就是死了,是活转不过来的。”

“走吧,姐妹们,我们下山去升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