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从悬崖峭壁到辽阔森林,这一步,他们又走了十几日。

随着地势的变化,随着一去不复返的还有日渐消耗的粮食,和赵老汉那颗跌到谷底的心。

现如今已经不是担心影响士气的问题了,而是再这么心里没底地走下去,大家伙要开始胡思乱想了。

瞎琢磨就会自乱阵脚,一旦人心乱起来,队伍也就散了。

这一夜,赵老汉把众人召集起来,老老小小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篝火而坐,熊熊燃烧的火堆不但能传递源源不断的热气,还能吓退藏身在黑暗里的无尽危险。

这是他们在遭遇了一头带崽母熊的攻击后,得出的血泪经验。

赵三旺在那场意外里被咬掉了左手,那是连小宝的桃片也无法挽救的遗憾,好在命是保住了,就是人变得一蹶不振,对未来没啥盼头了。

“乡亲们。”

不过短短一月光景,赵老汉瞧着像是老了几岁,胡子拉碴不说,整个人浑身上下都弥漫着一股子颓败,眼眸流转间还有几分迷茫焦灼。

他看了一圈围坐在四周的老少,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找借口,他也不得不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自己担心了大半个月的事实:“我们好像走错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给他憋得一张老脸愈发难看:“许是从咱第一次迷路,在密林里转了好久,后来又莫名其妙回到山路开始,就已经走错了。”

“一开始我也不敢确定,寻思这深山老林难不成还有第二条路,也没听桂香娘说过啊,要是有另外一条,鱼塘那个村也不会说这是凉峻府通向燕临府的唯一一条山路了。”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出一条长长的线,然后在中间画了个圈,随即在圈的旁边再次扒拉出一条和起初那条方向截然相反的线。

“假使商队走的是这条路,那他们的终点应该在这儿。”他用树枝在第一条线的尾巴尖那里戳了个眼。

“但咱们在这里迷路了。”他戳了戳那个圈,树枝在圈的里面绕来绕去,然后顺着后头扒拉的那条线,凭着手感在中间、中间往上,中间往下,来来回回戳着,“咱们现在就在这里的某一个地方,和商队走的路已经完全错开了,至于错开多远,那条路是就在离咱们不远的地儿,还是早就远得够手伸腿都摸不着的十万八千里外,谁也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他把树枝一扔,到底还是放过了自己,把胸口憋着的那股郁气呼了出来,抬头看着大家伙说,“我们迷路了,在这个又是狼又是熊的山脉里走错了路。”

“你我眼下不知身在何处,日后还要走多久,离山口还有多远,通通一无所知。”

一阵儿寂静,众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尽管心里早有猜测,可每日瞅着大根那张自信满满的老脸,就算兜里揣着的代表日子的碎石头已经攒了满满一大捧,也早就过了桂香娘说的“顺利的话大半、近一个月就到了”,但大根没开口之前,他们说啥都不信。

没走错,他们咋可能走错呢,他们可是顺着路走的啊!

可不信归不信,现实就是他们已经走了整整一个月了,且还打不住。

最重要的是,大根现在挑明了,认了,说他们走错了,他们再也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口粮扛不住了,脚力也扛不住了,身体更是扛不住了,更别说那颗奔着咋都要活的心,更是瞬间就绷不住了。

不知是谁先哭出声,随即就是此起彼伏压抑不住的呜呜低嚎。

老人捻着脏兮兮的袖口抹眼泪,婆子双手捂着脸泪水横流,妇人抱着闺女咬紧了嘴皮子,消瘦见骨的身躯颤得不成样子。

那是一种苦苦支撑的梦被人强行戳破,他们不得不抬头去面对残酷的现实。

在深山老林里走错了路,无异于告诉他们半条腿踏进了黄泉路,生存变得更加紧迫艰难。

孩子们见爷奶哭,爹娘哭,懂事的都能听懂话了,晓得他们在深山里迷路了。许是少年人的胆子比天大,正在无所畏惧的年纪,他们虽也慌乱,却并没有太多恐惧,连忙安慰平日里比他们胆子还大的长辈们:“没啥的,爷奶,没啥,别怕,迷路就迷路呗!”

“咱只是没走商队那条路,可咱脚下走的也是路啊,有啥不同?”

“又不是两只手都磨出血去攀岩,不是大冬天脱了衣裳凫水过河,不是抱着树杈子背着家当从这片山谷荡去那片山谷,咱可是实实在在双脚踩着土地的呀!”他们顶着脏兮兮的小脸,咧着豁风的牙齿认真说道:“就算现下走的不是咱村后面的那座山,这里要更危险,需要更多的力气才能走出去,那也不怕。”

“阿奶阿爷,爹可厉害了,其他叔伯也厉害,赵阿爷和大山伯伯他们都是力气大又勇猛的汉子,他们能杀狼,能吓熊,还能一路打猎,咱装着谷米的袋子是少了,但肉却没少过呀,今儿还吃肉了呢!咱如今都没家了,也不急着要下山干活儿,就算迷路也没事的,只要咱们认准方向一步一个脚印踏实往前走,总能走出这片深山老林,走到燕临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