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第2/2页)

听到回家,婆子眼中流出了泪:“哪里还能回家,咋回啊……”

“咋不能回?”赵老汉横眉竖眼,“活着就是最大的幸事,你们若能回家,家中的爹娘儿女只有高兴的份儿。”

他这么一说,婆子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也算是彻底信了他们不是歹人。她抹着眼泪,先是摇了摇头,再又点了点头:“村口有个鱼塘的是我娘家,嫁出去几十年了,爹娘早就死了,我也早不是那个村的人了。”

赵老汉一愣。

“我和屋里那姑娘,我俩的村子在我娘家的山背面,村前栽得有两棵杏树,外人都唤双杏村。”婆子看向赵老汉他们的目光里多了丝了然,她是知晓娘家那段路常有商队往返,算是几个村里唯一能出现生面孔的地儿了,“你们是过路的吧?咋这个天儿还在赶路呢,还跑进山里来了,多危险啊。”

赵老汉笑笑没说话,只是默默叹了口气,看来这山里果真藏着不止一个逃犯。

他也说不上唏嘘还是遗憾,谁的命不是命呢?甭管哪个村的姑娘,都是爹娘的心肝。

“你与我说说这院里的粮食……”

堂屋的油灯点了一夜。

天光破晓,雪势依旧,灶房里已经堆满了东西。

婆子说她刚被抓进山时,逃犯的藏身之地是一处十分简陋的山洞,这间院子的主人被他杀了,他给霸占了过来。

原主人在屋后挖了个地窖,贮存的口粮被逃犯挥霍一空,年前那会儿他频繁下山,不但抓了个年轻姑娘,还次次都能拎回半袋粮食。他也确实有两分本事,是个打猎好手,去年猎到了两头野猪,虽然被他吃了不少,但肉食和余粮都还剩下一些。

许是防备她,除了灶房隔间上的粮,剩下的都被他藏在了地窖里。婆子不知地窖的准确位置,她只指了方向,赵大山兄弟俩去后头转了一圈,不多会儿就把粮食都扛了回来。

零零总总,舂过的米,没舂过的谷子,还有一些豆子山货冬菜啥的,零零总总加起来也有个十来袋。

肉装了大半背篓,还有一罐子猪油,几坨成分不好的粗盐,几床被褥冬衣,一堆杂七杂八品相不一的皮毛,堆得满满当当。

东西收拾好,就要准备下山了。

婆子去屋里给那姑娘把衣裳鞋袜穿好,把人裹得严严实实,扶着下了床。

姑娘任由摆布,一言不发。

婆子见她这般模样,只能低声劝慰:“你想开些,回去总比在山里强,村里人要说嘴就让他们说,实在不耐烦听就骂回去,不过一身皮子罢了,咱粗人不看重这个。回头好生把身子骨养好,叫你爹娘给你找一户厚道人家,管他是瘸是瞎还是鳏夫,嫁过去生俩孩子,时日一长,谁还记得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儿。”

“二伯娘。”姑娘一开口,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流,“你实话告诉我,我为什么会被抓进山,这件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你胡说什么呢?”婆子收回搀扶她的手,那张木讷的脸因下耷的眼皮显得有些沉郁,“还能为什么,因为你年轻,因为我老了。”

“我是在夹山坡被抓的!”姑娘突然发难,她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成拳,瘦弱的身躯控制不住发抖,“那条小路只有村里人知道,外人根本找不到!”

“他提前蹲守在那里,他是提前蹲守在那里的!”姑娘恨恨地望着她,满脸都是泪,“他走到岔路口都没有犹豫过,他知道路怎么走,他知道我们村的小路怎么走!谁告诉他的,啊?是谁告诉他的?!”

她一直不敢去想这件事,每一次被折磨后,二伯娘都会帮她擦身子,上药,换衣裳,安慰她,一次又一次,她从最开始的恐惧无助,到心怀感激,时至今日,她终于想明白了。

她这是给自己找了个替死鬼!

她年纪大了怀不上了,她受不了折磨,她就帮那禽兽不如的畜生又抓了个能生的!

她就是那个年轻能生的!

“你让我撑下去,说我爹娘还在家里等我,叫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寻死觅活!我想死,你拦着不让我死,你根本就是怕我死!”她跌坐在床沿边上,拍着床板嘶声怒吼。

婆子急得看了眼外头,冲过来就要捂她嘴:“你在瞎说什么!我日日伺候你吃喝拉撒还伺候出错了不成?没有我你能活下来?马上就能回去了,你这又是在发什么疯!”

“滚,滚!滚啊——”

“别碰我!别碰我!!”

屋里砸得哐当响,尖叫,嘶吼,拍打,回家近在眼前,却也更加绝望。

赵老汉伸手捂着闺女的耳朵,他望着飘扬的雪花,一声长叹。

“这世道,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