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冬日歇在山里,没有屋瓦遮身,地龙取暖,别说值夜的汉子,就连身上穿着厚实衣裳、裹着一床褥子被爹娘紧紧抱在怀里的小娃们都冷得直打哆嗦,呓语着手冰脚冻耳朵凉飕飕。

柴火添了又添,脚底板却咋都暖和不起来,身子骨弱些的老人把能穿的衣裳都套在了身上,不拘冬夏,只要能抵御寒意,连干柴树叶都往怀里塞。

这是一个索命的季节,对上了年纪的老人而言,即便没有逃荒,在老家时,也会因冬衣和粮食的稀缺,在饥寒和极寒的交迫下,永远沉眠在初春的前夕。

如今,日子苦是苦了些,但好歹吃着大锅饭,穿着分发下来的冬衣,村里有一口吃的就不缺他们一口,不少人心里都是满足的,甚至开始有些依赖这样的生活,仿佛有了依靠,后背能倚着实地儿了,心没那么飘忽,有安全感了。

虽有些臊自身的怯弱,但占满内心的那股子窃喜却无论如何都忽视不了。

他们是没本事的人,认了。

寒风肆虐,深眠中的一群人冷得牙齿直打架,一个劲儿缩脖子。

柴火噼里啪啦响,值夜的汉子时不时起身给火堆添上一把柴,跺跺脚,搓搓脸,紧紧衣裳,即便多了一床厚褥,依旧难以抵挡那仿佛能往骨头缝里钻的冷意。

朱来财眼皮耷拉着,脑袋忽地一坠,又猛地惊醒,下意识搓了把流出嘴角的口水,另一只手攥着的木棍无意识挑动了下火堆,席面卷来的温热让他清醒了几分。

一旁的满粮来回搓着双手,待掌心搓热乎后,紧紧往脸上一贴。略带余温的指腹揉着鼻尖,两股清鼻涕不受控制地滑了出来,他低声咒骂了句,猛地擤了把鼻涕,闷声闷气道:“这天也忒冷了,鼻孔里凉飕飕的,难受得紧。”

“可不是,估摸着再往前走几日,放个水的工夫都能冻成冰柱。”朱来财嘿笑两声,说了句浑话。

满粮顿时乐够呛,这浑人!

冬夜苦寒,不唠点啥醒神,身子冷不说,眼皮更是倦得直往下耷拉。

“你瞧那两口子抱得多紧,啧,竟是连娃儿都顾不上蹬到边角去了,哪有这么当老子娘的?”

“咋,你不想抱媳妇?”

“那可太想了。”朱来财不愧是浑人,没半点不好意思,“不过我媳妇可顾不上我,见天搂着老娘睡一个被窝,呵呵,别家都是婆媳不睦,见天吵嘴,我家这俩处得老亲近了,丝毫不叫我操心的。”

“丫的,算你命好,娶了个好媳妇!”满粮笑着捶了捶他肩头,见不得他那嘚瑟样。

朱来财往自家歇脚的地儿瞅了眼,美得眯直了眼。

柴火噼啪爆响,满粮起身去四周转了一圈,瞧瞧有没有猎物下山的痕迹,顺手给睡觉不老实翻身踢被的娃儿们把被褥压实裹紧。

夏日嫌热,恨不得和旁人离个三尺远,冬日却畏寒极了,见人就往怀里塞,东家男娃滚到西家婆子怀里,南家姑娘被北家妇人紧紧搂在怀中,谁冰凉的身子被谁温暖的怀抱捂热,分不清也辨不明。

一路走来,众人早已不分你我,一个锅吃饭,一个被睡觉。

到了后半夜,天空忽然飘起了小雪。不多时,横七竖八睡了一地的人,无知无觉间被披上一层浅白。

好在,这似乎只是一场深冬降临的宣告。

天亮之前,人醒雪停,凌乱的脚印踩着泥泞,一群人朝着雾蒙蒙的前路继续走去。

过山经道,一路途径许多村落,再没有如先前一般有本地人截道拦路。

他们避着人走,从不和生人接触,有村民主动上前拦路询问他们从哪里来,要打去哪儿,晚霞村的婆子就用庆州府的方言瞎咧咧回两句,对方听不懂,鸡同鸭讲一番,想发火又没地儿泄,只能从口音分辨出他们不是丰川府的百姓。

又见他们端得一副着急忙慌要抓紧赶路的作态,虽还是一脸防备,却放下了心,只驱赶他们速速离去,莫要在此地停留,此外再未做别的举动。

他们也只当不知如今慈安县的情况,每日天不亮就启程,傍晚将至才停下,路上遇见同样赶路的难民亦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不搭腔,更不接腔。

一行人赶点紧趟不拘脚力奔命赶路,顺利在两日前进入了河西镇地界。

稍作休整后,顶着雾蒙蒙的天儿,踩雪淌水,又是一连数日奔波,于今日夕落傍晚踏上了遂云镇的官道。

四周皆是人,或落后他们,或领先他们一步,连疾行的马车都不由缓了步子,踢踏声没那般仓促击耳了。

杂乱的人声混着家畜的叫声,汗味儿夹杂着臭烘烘的排泄,声浪不息,恶臭扑鼻。

“爹,我们终于到遂云镇了!”

“老爷!城门已经下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