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第3/3页)

如今不一样了,从老家一路逃到柳河村,经历过夜袭对砍,土匪拦路,想活命就得跑,想不落下就得一直走一直走,她也算是练出来了,眼下在柳河村一群妇孺面前相当得脸,传授经验叨叨个没完。

柳河村的妇人也乐意捧着她,央她多说些她们不知道的事儿,都跟着学,务必不能落下太多。

周婆子东挤一点,西凑一句,也算凑了个大概。

好比从踏出逃荒第一步时,就不能有慈父慈母心肠,路途遥远,别想着啥都往自己身上挂,挂不住的,身体太累会拖累队伍,甭管是锅是碗,叫孩子拿些,更别说背啊抱的,孩子要不听话闹腾就使劲儿揍,将就不得。

“大人得磨脚力,孩子也得磨,惯着他们不叫心疼,让他们能自己跟上队伍才是对的做法。”周婆子说着从王氏那儿学来的话,别看老赵家有驴车,可一路走来,也就赵小宝脚不沾地,下面的孙子没一个不是靠双脚走出来的。

孩子是苦些,但从庆州府到丰川府全家没少一人,大人有时候太亏着自己,其实是另一种对孩子的不负责。扛下来还成,要累狠了死路上,婆娘儿女下半辈子才是真的没了依靠。

她以前在村里时把两个孙子当眼珠子疼,逃了一路,这会儿她是不管多重的锅都能往三头身上挂,娃儿得自己学会扛事儿。

“这……孩子受得住吗?”金婆子就一个孙女,平日里都是当心肝疼着护着,这话她相当不认同,但到底是人家一路走来的血泪汗经验之谈,她也没有直接反驳。

“哎呦,咋就受不住了,又没缺胳膊少腿,走个路咋了?咱村还有个瘸腿小子,叫狗剩那个,人家也是一路杵着棍自己走,除非实在累得迈不动腿,他爹都不背的,得推板车呢,人家那个也是独苗一根,稀罕着呢。”周婆子知道她家的情况,笑呵呵说了句独苗,指着人心窝子戳。

金婆子张张嘴,没再吭声。

周婆子也不管她,她也是真不藏私,半点没把大家伙当外人,该说的都说了。

这就导致隔日一大早,大家伙整装待发准备下山时,瞧见柳河村的人一个个裤腿大敞,把她千叮咛万嘱咐的话丢到脑后,顿觉一腔真心被辜负,骂咧个没完:“说了要绑腿,要绑腿,咋就没一个人听呢!我会害你们不成?让拿两块布头把小腿绑紧,能解疲乏,还能防蚊虫叮咬,昨儿说得好好的,隔个夜就忘了,哎!”

“我们绑了,可难受呀,箍得腿疼,还不如不绑呢。”柳河村的人也委屈啊,她们不是不听,听了,真听了,可绑着实在难受,这才解了。

“管你们好歹,爱听不听!”周婆子也生气了,摇摇头不再搭理他们,这些个老老少少没一个把她话当回事儿,好心当成驴肝肺,还得自己吃亏才知道好赖。

天麻麻黑,半山腰上的人就陆陆续续下了山。

山脚下这会儿忙着搬运箩筐背篓和板车,东西多,吃水深浅还得多尝试,好在前头已经敲定了路线,水路就那么一段,只要把东西运过去就成,虽然麻烦,但也不妨事儿。

赵小宝睡得迷迷瞪瞪被放在箩筐里,这地儿她都睡熟悉了,任由娘往她脑袋上戴头套,整个人蜷缩在薄被里,听着即将远行的热闹,吵吵嚷嚷间,竟是睡意深沉,连睁眼都难。

“别磨蹭,得走了。”有人催道。

“我再看一眼。”有点带着哭腔说,“这一走就没个头,往后也回不来了,祖宗都在山上埋着,住了一辈子的地儿,看一眼少一眼了。”

“哎。”

“爹,娘,爷,奶,我走了啊,带着一家老小奔活路去了!你们在天有灵要保佑儿孙后辈,甭管咱家在哪儿,清明过节都给你们烧香!”

“呜……”

压抑的哭声,敞开嗓子的嚎哭,回荡在这片仿佛被人遗忘的山脚,经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