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另外几个村子有你关系亲近的人家?”兵爷却没往他所指的方向走,脚尖依旧朝向东头村方向。

“啊?”里长面上闪过一瞬茫然,双脚没敢停,忙不迭跟了上去。

“你之前说晚霞村有多少户?”兵爷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行走间,他腰间的刀鞘撞击甲胄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对此时此刻的里长而言,无异于阎王索命的声响。

他心头发颤,老老实实道:“三、三十几户。”

“地处偏僻,小路难行,车马不通。”兵爷冷嗤一声,“三十几户人家,几十具尸体,我放着五个大村不管,跑那么远去抓几个躲在深山里的人,我她娘的是脑子有坑不成?!”

“还是那山旮旯有啥将才良相值得我走这一趟?!”

他说这话时已经带了些火气,早就看这老头不顺眼了,没想到还跟他耍起了小心思!此次征兵,为何县衙前脚刚把告示张贴出来,后脚衙役们就四处通知,他们更是紧随其后直接下乡抓人,根本不给百姓反应的时间?

不就是防着他们要逃役,打的就是一个趁其不备的主意!

庆州府如今的情况比所有人想象的还要艰难,自两个月前,府城的兵力就有些不足了,当时上头就打着“广纳人才”的旗号从周围村落招纳了不少乡下汉子和无处可去即将变成流民的百姓,期间朝廷也有派人来,但不知是何情况,和前头那位一样,搁半道上就被人截杀了。

据说还是个啥将军呢,随行有百十号人,被找到时尸体都被戳成了筛子,被砍成了肉酱,全军上下拼凑不齐一具完整的尸体,下手之毒辣,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消息传回京城,陛下震怒,天子一怒,好似只是怒了一怒。

自此之后,朝廷再没人提过要派人前来庆州府,据说连于侍郎和陈国公都不再上书,不知其中是否有外人不知道的隐情,他们这群底层士兵接触不到大人物,所知消息还是上官不经意间透露的,只道如今的庆州府已经指望不上朝廷了,只能全靠他们自己。

为此,如今的守城兵还分为了两个派系,对朝廷怨气冲天派,对朝廷心存希望派。

结果让人没想到的是,两个月后,朝廷突然发了一道征兵旨意,让庆州府的百姓共同驱逐流民。

京城不是不愿派人,而是连续派了两次,一文一武,均是惨死在了上任的路上。如今庆州府通往京城的这条路,已经彻彻底底被流民完全掌控。

北方战事是真,南方有外敌也是真,至于邻州是成王的封地,他说有民乱,外人也不敢问是真有还是假有,都不是傻子,成王摆明了不想插手。他也不怕朝廷派人下来,成王乃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是太后最疼爱的幼子,别说陛下降旨问责,怕是但凡表露出一丝不满,都要被太后的眼泪淹死。

如今的庆州府的境况尴尬又危险,朝廷想管,但又拿不出有大本事的人,有本事的大将都在南北边境,两处战事吃紧,根本抽不开身。邻居倒是挺厉害,但人家不愿意插手,成王还是那天潢贵胄中的贵胄,他不乐意,还没人敢问责他。

而秋收前,原本四处作乱的流民突然就如潮水般一夜褪去,府城的守城兵们心头十分不安,总有种风雨欲来前的宁静。

这道征兵旨意来的正是时候,就算不来,他们也要继续招收民兵,待遇等同边关将士是真,有功行赏也是真,不主动去杀流民亦是真,只是流民会不会杀你,你能不能在厮杀中存活下来,那就不是真假的问题,是有没有本事的问题了。

富贵险中求,但险中同样也容易丧命。

而这些事,庆州府的百姓丝毫不知。

他们不知如今的安稳日子,都是府城兵在前头用命拼杀出来的,有些话只是不好放在明面上说,譬如如果不征兵,一旦褪去的潮水以更凶猛的架势回扑,届时城门一破,第一道防线溃散,流民再无所顾忌,庆州府将会成为真正的人间炼狱。

他们现在躲,现在逃,一旦家门没了,到时他们的爹娘,婆娘儿女,将会彻底沦为流民的刀下魂,胯.下物。

尤其这次,不知那群流民正憋着什么坏,他们心头也是惊惧胆颤的慌,如此才迫不及待想抓更多的人去府城守城门,为的就是应对接下来有可能发生的一切。

物离乡贵,人离乡贱,作为庆州人,本就应该为这片土地抛洒热血,拼尽全力守卫家园。

他们如此,百姓亦该如此。

甭管面前这老头是想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也好,还是有别的私心也罢,他只想在有限的时间里征到最多的民兵,晚一刻,得了信儿四处躲藏的怂蛋就会越多,庆州本就山林密布,人往里面一钻,那就跟水滴入了河流,再难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