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萧承回京的消息一出,他的亲故相继登门拜访。

他的友人们知他双目失明已有半年,至今不能视物,药石罔医,和出将入相已是绝缘,见他尚能谈笑风生,气度和往常一样镇定从容,心中更是可惜,纷纷劝慰他多加医治。

萧承的治疗一日不落,崔老神医每日早晚都来给他针灸一回。

如此安静地过了半月,这日一早,崔老神医给萧承针灸后,香萼扶着他在院子里走。

已是春深似海,萧承院里种植的花树不多,慢慢转过一侧廊道,正是一片翠竹,茂密的竹叶在春风中簌簌作响。

香萼扶着萧承的手臂,想起一年前在罗家,隔着一小片竹林她远远看到高大身影一闪而过,和引路的罗家丫鬟闲聊了几句“燕郎君”,后来又听他躲在一条小径里粗声粗气地说“人有三急”,隔空打消了她想过去拜见的心思......

“怎么了?”萧承停下原本的话头,也些许茫然地停下了脚步。

他看不到她的神色,但能感到香萼似乎走神了。

“没什么。”香萼摇摇头。

萧承还想再问,忽觉眼睛一阵刺痛,一道亮光一闪而过。

这光亮极其短暂,不过一瞬,他的眼前又回到了无边无际的漆黑。

他用手轻轻去碰自己的眼睛,香萼连忙问道:“你怎么了?”

萧承眨了眨眼,仔细回想,他方才见到的光亮应是日光下香萼发髻上银簪的光,熠熠生辉,只可惜转瞬即逝,也没有见到她的脸。

香萼拉着他在附近的长椅上坐下,紧张地问:“萧承,你是眼睛痛吗?”

他的眼睫轻轻颤抖,道:“我方才眼睛刺痛,而后就有一瞬的光,应是你的银簪子在闪光。”

“真的?”香萼惊喜道。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簪,立刻吩咐人快去请崔神医过来。

“现在呢,现在你能看见吗?”

萧承听见她小心的问话,感到香萼站在自己面前俯下身子说话,甚至能感到她说话时嘴唇一张一合在风中的微小气流,还有她身上丝丝缕缕的幽香扑面而来。

他摇了摇头。

“看不见。”

香萼低头,仔细看着萧承的眼睛。

在日色下像一对黑色珠子,没有神采,也和过去半年里没有什么区别。

萧承微微仰头,忽地出声问道:“若是我一直治不好呢?”

倏然间,香萼想到所有大夫都没有说过自己能治好萧承,皆是不确定,可他今日又有了感觉。

“你如今已有片刻能够看到,就一定可以看好的。”香萼笑道。

萧承沉默片刻,道:“会好的。”

香萼笑盈盈地用力点头,半年了,总算有了一丝好转的希望。

萧承听见她轻轻的笑声,心中突然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他不想请崔大夫过来了。

不想让自己的眼睛好起来。

出发前在灵州,香萼说的是会陪他到京城,并未说过往后如何。到了京城之后,许是看他仍旧目盲不便,心软留了下来,继续在他身边陪伴他,牵引他。

萧承吐出一口气。

但他也想快快复明,想看香萼如今的模样,而不是一闪而过的模糊光线。

不一会儿崔老神医就急匆匆过来了,掰开萧承的眼看了半天,只说有几分可能,仍是保证不了一定能治好。

萧承清晰地听到了香萼轻轻的叹气声。

而他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再次眨眨眼,却怎么都没有了刺痛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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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国公府人口繁茂,但萧承的亲人都得了嘱咐,平日里不会来打扰他。在院子里静养医治眼睛的日子,比在灵州的休养还要安静几分。

夜深时,更是没有一点声响。

白天黑夜对于萧承而言没有什么分别,只是夜里更加安静,仿佛只有极其渺远的风声,所有人都歇下了,小厮候命在屏风外,若他开口或是有什么动静,可以及时进来。

萧承睁着眼,直直地“看”着头顶上的床帐。

床帐是今日下午时新换的,换之前,香萼领着他的手慢慢摸过上面绣着的纹样,他摸到一处就告诉他是什么颜色。

他知道这是顶轻薄的天青色床帐,绣着精巧的蝙蝠图样。

他躺在里面一时睡不着,心内想象着头顶上的纹样,忽然眼睛一阵刺痛,流出了几滴眼泪。

萧承怔住了。

离上一回白日里眼睛有些刺痛,已经过去了半月有余。

深夜的床帐内原本就漆黑一片,萧承不确定自己是否复明一瞬。只是他现在又是什么都看不到了。

而这回刺痛感比之前更加明显,萧承轻轻地擦去眼睫上的泪水,坐了起来,摸索着从床头里寻到了一个荷包。

他动作轻柔地摩挲,慢慢重新躺下,将竹纹荷包贴在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