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天色尚早,初冬的天际阴沉沉的,蒙着一层灰青色。

一阵寒风席卷而来,香萼缩了缩手,快步朝着对面的布庄走了过去,在柜台前忙活的是她相熟的燕二,见她来了,立刻朝她行礼。

香萼打量一圈布庄内,瞧着也是几日没开张了,今日才重新开门。

“你们的生意还要做吗?”她疑惑道。

燕二回她:“虽说在灵州的公差已经结束了,但既然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大人决定继续开着。”

香萼点头,朝他客气地笑了笑,转身就打算回去。她还要和绣娘当面说清楚接下去用什么布料备什么货,再去官府后院看望萧承。

走了一步就被燕二虚虚拦住了,他道:“苏掌柜,大人就在后面,您要不去看看?”

闻言,香萼皱起了眉,脸色微沉,任谁都看得出一向温柔好脾气的她此刻很是不悦。

“去。”

燕二连忙比手示意,引着香萼向后头走去。

小院子里依旧光秃秃的无甚摆设,香萼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卧房门口,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的两个人逆着日光在床边一坐一站,听到动静都向门口看来。

萧承默了一瞬,开口道:“香萼?”

他坐在床边,眼睛依旧空洞没有神采,语气里也有些不确定。而一旁的青岩正举着一块柔软的布巾,是给萧承擦脸擦到一半。

香萼抿抿唇,怒气消弭了些许。

她应道:“是我。”

主仆二人默契地加快了动作,萧承背过身去继续擦脸,不一会儿青岩就抱着木盆退下了。

香萼走到萧承的身边,他似乎是听着脚步声分辨她在哪儿,脸朝向了她,微微一笑。

“你别动,”香萼见他想要起身,低声道,自己也坐在了他面前的一张矮椅上,“你怎么搬出来了?”

萧承温声解释道:“那里毕竟是官府衙门的后院,不好一直叨扰。”

香萼才不信他说的,责备道:“大夫说了你要静养不能轻易挪动,你昨日一醒就去外头,这也就罢了,现在夜里搬过来,岂不是平白折腾自己身体?”

听了这责怪的话,萧承反而一笑,两颗漆黑如曜石的眼珠嵌在脸上,眸色一动不动。

他沉默片刻,坦诚道:“是我怕你回了铺子就不会再回来。”

香萼蛾眉微蹙,道:“你救了我,我自然不会这样做,你何必连夜搬回这里来?”

闻言,萧承趁势道:“我救你是应该的,后果如何和你没有任何干系。你不用在心内歉疚,或是想着要如何报答我。”

香萼似是被他说中心事,不由瞪大了眼睛,些许错愕地看着萧承温和沉静的脸。

萧承见不到她的反应,顿了一顿,又道:“你想想看,其实我们也是可以一道生活的,是不是?”

他说的是之前的日子,二人一个身为布庄掌柜,一个开着绣品铺子,门对门做着生意,他不像是阴魂不散纠缠的人,比寻常街坊对她更亲厚几分,像是在她的宁静生活里存在了很久一般。

香萼一时没有说话。

萧承等了片刻,抬起了手又顿住了。即使抚摸她的眉眼,也感觉不到任何她的心情。不像往常,看着她宜喜宜嗔的脸上,或是蹙着眉头,或是习惯性地抿着嘴唇,或是冷若冰霜.......再或是最初温柔恬静的盈盈笑靥......如今什么都看不到,他无法分辨她的心绪。

他不禁心内焦急,顿住的手一动,只听刷一声,是什么东西从床榻上被他打落在了地上。

萧承浑身一僵。

香萼也微微一怔,看着面上闪过一丝茫然的萧承,心内一涩,正要俯身去捡被他不慎打落的书,萧承也已经俯下了身。

她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他俯身低头,手臂在空中轻轻摇摆,离掉落的一本薄薄书卷还有三寸的距离。萧承试着往左寻,指尖触到地上,触手可及的地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萧承动作一滞,似是在回忆方才听到的声响最后落在何处。

他身上的寝衣略显宽大,衣袖垂落,手掌停在地上不动了。

香萼紧咬着嘴唇,目光紧紧看着这狼狈的一幕,见他的手还要再动,低声道:“我来吧。”

她飞快捡起书册,没有立刻放到萧承手上,装出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模样轻快道:“我摸着这书里还有折角,可要我读下去给你听?”

萧承慢慢直起了身子,听声音香萼仍在他面前,他微笑道:“好。”

香萼翻开书页,浅淡的日光投入窗户,给她脸颊上的细小绒毛蒙上一层和煦的纱,她垂眼翻开,找到萧承最后看的一页。

“含气之类,无有不长。天地,含气之自然也,从始立以来,年岁甚多,则天地相去,广狭远近,不可复计。儒书之言.......”(出自《论衡》,特此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