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血腥味在空气中挥之不去,随着夜风越来越浓烈。

方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刀剑搏杀,却仿佛已经过了许久。

广袤夜空低垂,周遭一片阒静,忽而一阵风起,落叶纷纷,窸窸窣窣作响。

围在萧承身边的两个军士默契地退远了几步。

方才女子轻轻的话,像是消弭在了无边无尽的夜色里,没有人应答。

黯淡天色下,他蒙着面,闭着眼,让人看不出在想什么,也看不清五官。只是露出的一小块面容发白,在黑黝黝夜色中分外明显。

香萼亦是白着脸,双手紧紧绞在一处。

空气凝滞片刻。

倚在树上的男人似是没有听清她方才说了什么,缓缓道:“苏掌柜,今日的事情确实是我们连累你了——”

“萧承,你这样有意思吗?”

香萼打断了他的话。

眼前这个人,化成灰她都认识。

在他接住她将她牢牢锁在自己怀中时,她就已经明白了。

最近所有的事,她都明白了。

“个子很高,长得应该算很俊吧,就是有些过于瘦了,好像身体不太好。”

“模样相当不错呢,不过太瘦了,身上带着药气,想来是久病之人,可惜了。”

这两句描述像萧承,又有着截然不同的地方。

而燕原又如此好,所以她再也没有怀疑过。

可原来,从来就没有隔空欣赏她,又出手帮过她的京城富商燕原。

他就是萧承。

香萼笃定她不会认错。

终于,萧承睁开了眼睛,慢慢揭开了面罩。

经年不见,他的面容瘦削不少。

过往的记忆如同她跳入的滚滚江水,阵阵拍打着她的心房。

他英挺的下颌锋利,神色沉静,只是一双漆黑的眼眸,像是含着一团在寒冷荒原上点燃的火焰,一错不错地凝望着她。

隔着八百个日日夜夜,再一次和他四目交错。

香萼从没有想过会再遇到萧承,更没想过会在这样一种情境下......相认。

她“呵”了一声。

被他再一次欺骗愚弄的愤怒和被人背后盯上的恐惧混在一处,叫她紧咬住了牙。

可此时此刻,还有对他的感激,和见他受伤的一点恻隐之心。

她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前走去。

萧承怔了一瞬,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香萼身边,道:“我送你回去。”

说着,他拉着香萼的手走到马前,一把将她抱了上去。

香萼的后背紧贴着萧承坚硬的胸膛,迎面夜风吹拂,吹起她凌乱的鬓发,打在脸上生疼。他像是注意到了,伸手将她的脸往自己怀里埋。

“放开我。”香萼不假思索道。

她如今整个人都被萧承抱在怀中,亲密无间,像是从没有分离过,像是他们之前就是一对恩爱鸳侣......

可她清楚地知道不是。

香萼才一挣扎,就听头顶上传来一声轻轻的闷哼。

她想到他那道草草包扎的伤口,浑身一僵,随即放缓了动作,停下了挣扎。

时候已经不早了,马蹄疾驰,披星戴月,飞驰的骏马带起一地滚滚烟尘,离开了荒无人烟的野地,往灵州城内奔腾驶去。

马蹄声哒哒,一路不停歇地载着两人到了苏记绣品铺子。

已是过了亥时,铺子还没有关门,点着两盏烛灯,照出一屋子花花绿绿的绣品。门口立着一个萧承的下属,柜台后小学徒急得脸皱在一处。

“师父你终于回来了!”即使有人告诉了阿莹,师父有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让她放心去睡,她也执意在门口等候,一见师父下马,连忙迎了上去。

“燕郎君,你怎么也在这里?你是送师父回来的吗?”阿莹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香萼勉强挤出一个笑,道:“是,你去睡吧。”

萧承微微颔首,手还在香萼的腰上,在小学徒的惊讶中带着香萼走向后面的卧房。

他这熟门熟路的动作,显然是来过的。

香萼唇角抽动一下,挣脱了他的手,径直走到桌前,点燃了蜡烛。

二人不约而同地打量卧房。

房间不大,窗台上摆着两盆寻常的素兰,窗前的桌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和几张花样子,椅子上铺了一个绣着蝶戏的软垫。水绿色的床帐低垂,半掩床榻,内里棉被枕头也是淡绿色的,床尾还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套白色寝衣。床头放了一张矮凳,摆着铜镜梳篦和两朵绢花一支银簪子,是小小的梳妆台。

这是她生活起居,每日入睡的地方。

香萼面色一凝,她绝不会离开这里的。

萧承上一回悄悄潜入的时候,只是为了确认苏掌柜的身份。再一次认真观察,只觉这小小的屋里满是她的痕迹,无处不在。

他低声道:“我的伤口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