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香萼习惯不了别人对她跪下磕头,何况他又不是有意的,连忙让人起来。
那小厮十五六岁的年纪,几乎快要哭出来,谢过了恩继续搬东西。
她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但见他如此害怕自己,心情不免黯淡了些许,和丫鬟说了一声就出了卧房。
香萼前段时日就有了在院子里独自散心的许可。即使在秋日,院子里的景致依旧不错,她在僻静的地方走累了,走到一座假山里,不顾仪态地直接坐在里面,脑袋靠着石壁,这点冷意让她清醒,静下心来思索。
频繁出门,似乎并没有什么大用处。
纵然她熟悉了这一带的路,也摸清了常去的几间铺子的门路。但两个丫鬟都是一出去就寸步不离在她身旁,还有护卫在不远处跟着。
要想支开丫鬟片刻,且没有护卫跟着,那就只有芳林园乐宴那样女眷如云的场合。
香萼叹了口气,她手里有一身在法妙寺时置办的男子衣袍,和积攒的银钱,但是要怎么不被人察觉带出去呢......正想着,她听见有人踩到落叶的声响,和刻意压低了的说话声。
她不想听别人的秘密,正要出声提醒再走人,忽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别想着了!香萼姑娘一向脾气软和,她都说了无事了。何况,她和世子是那种关系,难道会主动告诉世子你和她碰了手?要是世子怀疑香萼姑娘不忠,倒霉的是她自己!”
“别怕,珍珠琥珀都没站在那儿,没有别人瞧见的。”
另一人开了口,道:“我是不小心的,我哪有胆子敢对香萼姑娘动手,就怕世子......听说那人被剁了一只手!万一世子把我也——谁在那儿?”
两个低声絮语的小厮打量四周,没见到人影,只听见不知哪儿传出了一句虚虚的女子声音:“你说什么?”
二人以为白日撞鬼,立在原地呆若木鸡,只见他们正在说的香萼姑娘从假山背后慢慢走了出来,衣裙沾染了泥土灰尘,脸色比纸还白。
“你们方才说什么?”她声音极轻微,整个人摇摇欲坠,“谁的手被剁了?”
二人对视一眼,连忙道:“我们什么都没说,是您听错了。”
“是吗?”她轻轻地问了一句,
二人连连点头,香萼忽然上前一步,飞快地各自碰了一下他们二人的手。
她收回手,看着二人吓得魂飞魄散一般,连眼睛都不动了。
“你们二人的名字,我是都知道的。不说实话也没关系,我就告诉萧承你们意欲轻薄我。你们觉得,他会怎么处置?”
她的声音像是飘出来的,很轻,落在二人耳朵里却极具威胁。
见她的神色,谁也不会怀疑她是说说而已。
二人又对视一眼,扑通跪了下来。
一人吭哧吭哧地道:“就是......就是那个李书生。”
他小心地觑着香萼的脸色,道:“奴也是听人说的,他被抓到的当天,就被砍了一只手。其他的,奴也不知道了。求您别告诉世子您知道了!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她感到自己在点头,看到两个小厮面色忧惧地回头几次走远了。
不知站了多久,一抹脸,掌心湿漉漉的。
那夜,她在萧承的陪同下看了几眼被关着的李观。
他闭着眼睛睡着了,一张脸完好无损没有伤口,只是苍白消瘦了些.....
谁被砍下一只手后,不苍白消瘦呢......
她的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尖利的血手抓着剧烈绞动,疼得她直不起腰。
内里没有血腥味和其他异味,她也没有去特意观察他是否手脚俱全,谁能想到会有这种事呢?
她后来看着李观走时,衣袖垂落,她目力本就一般,没看出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她当时,什么都没有多想。甚至在那一瞬,她虽然遗憾愧疚,却是庆幸他可以安全离开萧承掌心的。
香萼脱力地滑落在地,抱住膝盖,将脸埋在上面。
她好害怕,怎么会有萧承这么丧心病狂的人?
她好愤怒,脸红得像要滴血,心里犹如火烧。
种种恐惧,气愤,愧疚的复杂情绪混在一起......她好后悔。
后悔那日突然想在果园散散心,后悔那日认出了是张熟悉的脸将他带回去,后悔看他发起高烧后跑出门去找大夫......
她好后悔啊。
不该和萧承扯上任何干系的,不该管他死活的,不该一直相信他是好人的。
香萼捂着脸,痛哭。
许久,她才跌跌撞撞地站起来,用力地擦去脸上泪水。
回到卧房时,两个贴身丫鬟对她哭过的样子都已经见怪不怪了,请她瞧了新收拾出来的卧房后就退下了。
过了一下午,等用过晚膳,香萼一张脸仍是木木的,在烛灯旁像一座雕出的人偶,看不出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