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丹药在体内的热意发散, 邬平安体温恢复如初,疲倦盖眸沉睡过去。

黑夜中。

房间里静得针落可闻,坐起身的少年脸上嫣红情态点点褪干净, 血色全无, 只剩下一片死白, 脑中回响那句话。

躺在他身下纵情的邬平安,嘴里说的却是熬死他。

这正常吗?

他在黑夜里披上薄裳,起身踱步在屋内, 取下木架上不起眼的精美木匣。

打开。

里面躺着零散的几颗褐色药丸。

此丹被那些人称为神仙散, 服之者多称其能去病强身,实际上它是为满足色欲而制,服下后能让人忘记世俗烦扰, 内心迷惘,沉溺在曾经欢愉的幻境之中。

他厌恶人失智时露出的丑陋神态,尤其是饮过有丹毒的‘神仙药’之人, 他们需要散热时会袒裼散发,肤痒如虫啮,这种药让人沉沦幻觉的同时也会将人生息耗尽。

曾经有人在他面前饮丹而失智, 变成只知交合的畜牲,那丑态让他作呕数月。

是以, 他对此丹药极为不屑。

上次邬平安给他下药,他在欢愉中幻视到曾经的邬平安,那她呢?

他茫然回头,看向榻上安静的邬平安。

邬平安眼前看到的是谁?

……

昨夜如何度过邬平安记不得了,清晨醒来身边已是一片冰凉。

往常醒来他几乎都没在,邬平安习以为常,起身取下旁边的衣裳, 披着出屋去清洗身子。

沐浴时邬平安在想那些丹药不能再吃了,可不吃丹药她又无法面对姬玉嵬。

她刚生出焦躁,浇洗的手一顿,看着手腕上这颗菩提珠,焦躁陡然散去。

她还有珠子。

不管如何,她都尽快从姬玉嵬身边逃走,去找稷山。

邬平安收拾好失落的情绪,起身往院中走。

早膳已摆在院中,往日常着华丽宽袍广袖,注重仪态的少年难得懒惰,深衣单薄,长发不束,清素地静坐在竹簟凝望她。

他分明与晨起时无甚变化,却给她一种山雨欲来的阴沉感。

见他还在,邬平安问:“你怎么没走?”

他丽眉微挑,反问:“平安要嵬走哪去?”

这是他的府邸,邬平安的确管不了,便不再言语,坐了下来。

他也不在意,如常般为她布施箸碗,仿佛刚才刹那腔调里泄出的尖锐不曾有过,温声与她话寻常:“阿父阿母要归家了。”

邬平安握筷的手一顿,头也没抬。

她与他爹娘也没什么关联,回不回来与她无关。

一碗粥放在她身边,姬玉嵬清温淡道:“平安还没见过嵬之父母,害怕吗?”

“害怕什么?”她抬头,“难道生得和普通人不同?不是一双眼睛一只嘴?”

他垂眼没笑,低声道:“是,平安无需怕他们,日后你只与嵬住。”

邬平安越听此话越觉得不对,“你什么意思?”

他抬颌,眼黑得渗人,盯着她缓缓吐言:“平安忘记了吗?昨夜你说想要嫁给嵬。”

邬平安蹙眉冷道:“我何时说过要与你成婚的?”

见她忘记,他似不在意,耐心告知她:“平安总说爱慕嵬,不想分开,嵬答应放下曾经,与你结为夫妇,所以千里传信请阿父阿母回来主持大婚,平安应该最是清楚的。”

“不可能。”邬平安淡乜着他,“我没说过。”

晚上说的话,她每日都会矢口否认,昔日姬玉嵬不会过多坚持,今日却一反常态看着她:“平安肯定自己不曾说过吗?”

“没说过。”邬平安一字一顿否认。

他放下碗箸,慢条斯理地擦拭唇角,浅勾唇弧:“平安可要与嵬打赌,若你说过这些话,嵬便断人一手,作为婚礼的彩头如何?”

邬平安张口又闭合。

他见她沉默,叠帕放在旁边,眼尾下压呈出无笑意的笑弧:“平安不敢赌对吗?”

邬平安抿了抿唇,不敢赌会不会是吃药失智,将他认作周稷山,与他谈过婚事。

她淡声道:“总之我不会说想与你成婚的,姬五郎难道不知道,榻上说的话做不得数吗?”

“不想与嵬成婚吗……”他低头呢喃,“不与嵬成婚,平安想和谁啊?”

邬平安没有接话,端碗欲喝粥,忽然鼻尖嗅闻见熟悉的药涩味。

不是药粥的味道,而是一股淡淡的丹药甜涩,她每日都吃,对这种味道早就熟知透了,闻见后一时僵在原地。

少年幽目直视,轻问她:“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对吗?”

邬平安放下那碗带着浓郁丹药味的粥,想说不用。

碗还没放下,手腕忽然被抓住,连着她一起被拉着往前,跌俯在他的腿上,被他捏着下颚转头去看地上。

“怎么不敢喝了啊,你不是喜欢此味的粥吗?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