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北渊君归尘(4)

归尘看过去, 望见门边那道熟悉的罗裙身影,轮廓有些模糊。

“什么事?”

金翎神女不悦地转头,冷着脸, “不是让你去浮生镜那儿,给诸位神尊汇报修炼进度么?”

“都汇报完了。”

那边凌蝶衣却不慌不忙,毕恭毕敬, “只是……长明仙尊要见您,他要您亲自前去答话。”

“尊上?”

金翎神女闻言微微一愣,随后不情愿地松了手上的力度,归尘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

尽管还未完全放松警惕, 但神女已收起腿上的压制力道,长叹一声:“啧, 真不是时候。”

她转过去,拍了拍归尘的脸颊, 说了句“给我乖些”便起身下来,整理好衣襟, 方才起步离开。

经过门口时,她停下脚步,伸了个指头挑起凌蝶衣的下巴, 语气玩味:

“暂时归你了。但记住——他是本君的东西, 你也是。好生修炼,早日突破界限给本君长脸,不该碰的东西别碰, 懂了吗?”

凌蝶衣垂眸应道:“明白, 神君。”

一直等房门重新阖上, 凌蝶衣才长出了一口气。

——

自那日之后, 归尘很长一段时间未再见到凌蝶衣。

他不止一次暗自神伤。

她是不是看见那一幕后, 嫌他……脏了?

又或者,是被金翎神女的话震慑住了?

毕竟,凌蝶衣本就是金翎神女带来的战神候选人,她若选择听从神女一切安排,他也并不意外。

见不到凌蝶衣的身影,归尘就整日这般郁郁寡欢,也找了些事情来做。

她说过,她喜欢花。

于是,他便在地底的陵寝深处,凭借记忆,为她建造了最恢弘绚烂的花园。

世间所有倾奇的花卉,皆在那座幽深的地宫里一一绽放。牡丹的富丽,玉兰的雅洁,海棠的妩媚,桂花的幽香,都曾在那里争奇斗艳。

可是,那些花朵终究无法承受他无尽的忧思与神伤。在无人欣赏的静谧里,渐渐地,一朵朵黯然枯萎。

当最后一瓣玉兰花悠悠然飘落之际,凌蝶衣终于来了。

但这次,她却不是以战神候选者的身份而来。

她来带他逃跑。

她选择了一个战神不在的日子,药翻了所有守城仙兵,炸毁了兼玉城,带着他彻底逃出了那暗无天日的囚困之笼。

——

清晨微曦初现之时,藕裙女子驭起寒星剑,背着瘦弱憔悴的北渊君,在天上稳稳疾驰。

那时旭日初升,阳光柔柔地洒落在归尘的肩头,他却不由自主地轻颤起来。

“你怎么了?终于出来了,难道……不高兴吗?”

凌蝶衣回头,发现背上的人竟在发抖,顿时有些担忧。

“不是,我很高兴。”

归尘摇着头,喃喃低语,“只是,我从未以这副躯体行走于世间,更未曾感受过阳光……原来,这副身躯竟是如此敏感与脆弱。”

他一边颤抖,一边低低地“呵呵”笑出声来。

凌蝶衣却更慌了:“那,那怎么办?我先带你下去?”

可是她剑已御在高空,背着人也无法快速降落,只能缓缓下降。正无措间,忽然身侧沙尘翻滚而起。

那是北渊最忠诚的第一将,幸得及时赶来。

“女施主,让贫僧来托君上吧。你不必动作,贫僧自行过来,将君上卷走即可。”

岩玦的尘沙之态并不常见,成团的黄沙竟还发出人声,实在骇人。

但凌蝶衣也在慢慢习惯:“啊,好。”

——

尔后啊,他们隐姓埋名,乔装化容,

如寻常凡人夫妻般,形影不离地逛遍九洲四海。

看尽世间繁华喧嚣,尝遍人间烟火滋味,

有时置身于闹市街头,有时隐居在云山深谷。

日出而行,星月相伴。

归尘想,那或许是他漫长生命中,

最愉快、最自由,也是最接近于凡人生活的三年。

再后来,有一日,凌蝶衣忽然告诉他,她怀孕了。

——原来,金翎神女的那个猜测竟是真的。

“父亲”。

这二字,于他是何其陌生,何其遥远。

他从未设想过自己也会拥有子嗣,更不曾想象过自己会成为他人口中,那名为“父亲”的存在。

他活了万年啊。

漫漫万载里,只在天外人的传说中,才得知过所谓“家庭”的含义——养育血脉、朝夕相伴,凡俗而圆满的生活。

当这些原本仅存于传说的温柔故事,真切地降临到他身上时,他却前所未有地慌了。

眼看着凌蝶衣肚子一天天地隆起,他开始手忙脚乱做起各种准备:

从集市上精心挑选拨浪鼓、长命锁、小衣小帽,再到搜罗各种灵丹妙药,给凌蝶衣熬煮安胎养身的药膳;甚至有模有样地布置婴儿的床榻,笨拙地缝制着柔软的襁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