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皇都(4)

凌司辰回头看去, 那两个兵士自他入城起便寸步不离,方才推搡他的亦是其中一人。

两人看着跟普通兵士无二,可脖子上挂着的银环可不寻常。

细观之, 纹路繁复、光泽若隐。此乃“御灵环”,专为对付修士所设——环启则结界生,四周灵息尽散, 修士之技无有寸进。

此二人皆为皇都密设的“御仙卫兵”,由昆仑首肯、帝室掌控,以维持尘世皇权于诸仙并存之世的独立安稳。

说来,自凌司辰驱车进城, 亮出朝廷亲发的“补书大会邀典”之际,紫承宫那边便立刻调兵, 遣来此二人随行如影。

甚至在他将姜小满送入千香楼时,也站在门外寸步不离, 还限他两个时辰之内必须下楼。

好在赤狐确有手段,两个时辰内便稳住了姜小满的脉息, 他这才放了心。如今脚未及歇,又被催至此,片刻不容延误。

哪像以礼相迎, 分明是提人。

但凌司辰也不想多说什么, 抬步继续往里走了。

穿过宣武门后,是一条极长的复道。

檐下重梁,砖石铺就的甬道笔直通往殿后, 四周无一人语, 只余靴声声声。左右高墙遮天蔽日, 廊檐之上, 密密立着兵卫, 甲光森寒,刀戟如林。

静得像一幅画,又冷得像一张网。

凌司辰倒并不在意。

若真有意动手,便不会如此摆阵静守。再者,这些兵士大多是凡人,他根本不惧。

直到尽头处,忽有一人独立。

金袍在身,白须飘然。

两侧高墙将天光尽数遮了,唯有他一人立在明处,背后辉光粼粼,仿佛整条道都是为他一人让出的光。

走近了些,才见那人杵着一根乌金龙头杖,手覆在上,肩披云纹绣金大氅,眉眼覆着厚重眼睑,神情却不见一丝松懈。

看那装束也不用猜,紫承宫中唯有那位只听帝王一人之令的帝国国师。

凌司辰上前,那人便将权杖换了只手,袖袍一挥,跟在他身后的两名御仙卫便极有默契地停步退下。

老国师又微微一笑,行了个不轻不重的礼,

“有失远迎啊,凌宗主。”

“久违了,知微国师。”凌司辰也还礼道。

这位国师,他四五年前便见过。

那时此人随文家一行来访岳山,对他是看了又看、问了又问,甚至当场测了他的灵识与反应。

彼时凌司辰不明所以,倒还配合,事后得知是舅舅的阴谋,与这些人商量着要把他弄到皇都去,方觉被算计,悔意难言。

经此一通,记忆还算深刻。

那头,知微国师却笑意和煦。

“凌宗主竟还记得老夫?实在荣幸啊。”他轻抚须髯,眼神颇带深意地打量,“凌宗主一表人才,未能入紫承宫与我等共事,实乃皇都之憾呐。”

话未落,又换了副神情,狡黠中带几分嘲弄:“可换句话说……也是万幸哟。”

凌司辰听得出弦外之音,懒得与之辩驳,只平静道:“补书大会原定三日后,我此番提前是另有要事,望国师先允我回去。我就在皇都,不会去其他地方。”

“那可不行。”知微却果断拒绝。

凌司辰双目一凛,眉头微蹙。

只见那老者杵着权杖,踏步缓缓绕他而行,语调里别有深意:

“岳山继任大会之变闹得沸沸扬扬,如今连街坊也在传言。虽说昆仑竭力澄清您身份的谣言,但于皇都而言,这依旧是不能冒的风险。”

绕了一圈后,他停步,杖头一敲地砖,声音低沉而清脆。笑容亦随之敛尽,“半魔这种存在,自古可从未有所耳闻。凌宗主究竟是人,还是魔?”

凌司辰沉默片刻。

抬眸时,目光已然镇定而决绝。

“若认定我是魔,昆仑自会清剿,也断不会承认我这宗主之位。”

“可不是么?”知微却冷哼一声,“看来比起世间安危,所谓的‘仙门正统’,终究还是更在乎自家颜面。”

“也许比起颜面,是岳山的存亡更为重要。”凌司辰淡然接过。

闻此,知微眼神微眯,语声一沉:“你的意思是说,岳山离了你就不行了?”

“我不敢妄言。只是当初魔物围岳山之时,昆仑、蓬莱皆袖手旁观。岳山是我以死护下的宗门,我也早已做好以宗主之名立世之觉悟。”

凌司辰的语调始终平静无波,却比喧哗更沉。

这一席话,说得既无退意,也无狂言——只是坦然陈述,带着死生不惧的笃定。

知微闻言,不由怔然片刻。

这小子模样和四五年前并无太大差别,可那眼神,那气息,却全然换了个人。

彼时尚是年少初成,心性乖张、张扬外露;而今却滴水不漏,语中藏锋,进退有度。

短短数年,这凌家二公子到底经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