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童年

闻乐和他在一起度过了人生中最孤独难熬、也最鲜活充实的三年。

他们会一起在病房里看书聊天,互相描述对方陌生又新奇的世界,偶尔天气很好,闻乐的身体状况也允许,他们会沿着疗养院外的湖慢慢散步,一直走到镇子的河边,也偶尔碰见镇上的居民,这种时候,闻乐会很有礼貌地同他们打招呼。

然后听“闻乐”的话,复述着他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有时候村民看他的眼神很奇怪,像在看一个病入膏肓的疯子。

闻乐就会笑很久,笑得喘不上气来,“闻乐”就会用一种担忧的目光望着他,仿佛在担心他会随时死去。

“我们要学会尊重命运。”闻乐会这样安慰他。

“闻乐”渐渐地不喜欢自己教给他的这些大道理,严谨理智的科学家开始抛弃他的信条,语气生硬地说:“回去吧,你如果昏倒在这里,我没有办法背你回去。”

他应该是在痛苦。

闻乐同样痛苦,除去病痛带来的身体上的折磨,他和“闻乐”朝夕相伴,感情愈发亲密无间,然而他们始终触碰不到彼此,这种精神上的痛苦虚无缥缈,却足够折磨人。

“无法触碰”带来的痛苦随着感情的加深越来越清晰明了,因为这件事情明确地提醒着他们,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越亲密,越痛苦。

但他们从来不会因为这种无意义的事情争吵,闻乐会很听话地慢慢走回疗养院,减少外出的次数,而“闻乐”则会花上更多的时间来研究秽物,研究符咒和一些古怪的阵法。

闻乐常常想,无法触碰也没什么,如果日子可以这样一直过下去,他愿意在疗养院待上一辈子,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的一辈子还剩几年。

直到有一天,“闻乐”很激动地出现在病房里。

“我的实验成功了!”他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在闪闪发光,浓重的黑眼圈和没什么血色的脸在阳光下看起来格外好看,脸上瘦削的轮廓因为笑容而圆润流畅,他激动地向闻乐阐述着实验的原理。

他语速极快,思维跳跃,闻乐好像在听一个外星人说话,可这个憔悴的外星人可爱极了,于是他茫然又开心地陪着他笑。

“闻博士,你真的好厉害。”他毫不吝啬地夸赞。

“闻乐”凑近他,用眼神仔细描摹着他病骨支离的身体和脸庞,语气郑重:“闻乐,你要帮我推一下眼镜。”

闻乐靠在床头笑了起来,心脏不允许他激动地大笑,他只能轻轻地勾起嘴角,眼睛却被浓稠热烈的感情撑涨得发酸,疼得很厉害。

自从他说了那句话,“闻乐”的眼镜便常常滑到鼻梁骨的下端,看起来随时会掉,自己却不记得推一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人帮一下忙。

“好。”闻乐虚虚地碰了碰他的眼镜。

空落无着的触感像在触碰一个梦。

从那天以后,“闻乐”就变得很忙,他来疗养院陪他的时间变得很少,但每天都会在闻乐入睡前赶来,陪他说一会儿话,说说自己的研究进度,闻乐带着微笑安静地听完,再和他聊一聊今天碰到的病人,又或者湖面上突然多了一只天鹅。

“这两天送过来的饭菜很好吃,很新鲜,好像是一位姓郑的奶奶自己家种的。”

“她的小孙子会陪着一起过来,看着像一个小煤球。”

“疗养院食堂的经理好像换人了,院长来问我的意见……我又不管这些,让他去和我二弟谈吧。”

“我弟弟他……一直没来看过我,我有点想他,毕竟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可有时候我又觉得他不来也很好,离我远一点就很好。”

……

入了秋之后,闻乐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差,和往年都不一样。

“闻乐”有些担心,坐在床边盯着他吃晚饭:“明天我们试试吧。”

“试什么?”“闻乐”吃得很少,但每一口都很认真,哪怕他已经尝不出什么味道了。

“试试我能不能来到你的世界。”“闻乐”说,“如果我能通过秽物过来,下一步我就能救你。”

闻乐拿着汤匙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抬起眼睛看向他:“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伤害吗?”

“闻乐”摇头,眼神自信而沉着:“我有足够的把握。”

闻乐低声笑道:“闻教授是个天才。”

“闻乐”垂眼盯着他扎着针的手背,悄悄红了耳朵:“叫我闻乐。”

闻乐坏心思地凑近他,沙哑的声音里带着戏谑的笑意:“荒市特殊事务管理局特聘的闻经纶教授,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天才,让我们恭喜他。”

他还要放下碗鼓掌,用声音模拟礼花的声音。

“闻乐”耳朵红红的,抿起嘴唇望着他:“我向他们申请可不可以自己给自己送花,被驳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