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正文完

天际剖出一线鱼白,养心殿里彻夜长明的烛火终于燃尽,灯花噼啪一声坠地,化作灰迹。

顺元帝强撑着最后一丝精神,枯坐御座之上,静候宫城那头的消息。

事到如今,他痛心彻骨,却又无可奈何。

太子耽于男色,便是弃了大乾江山,便是不配为储,唯有走向覆灭。

刘荃仍长跪在地,额头抵着冰冷地砖,泪流不止。

顺元帝没看他,没叫他起身,也没斥他赶他。

数十载相伴,刘荃早已不是奴才,而是他所有寂寥、所有阴私、所有不能对外人言的痛恸,唯一的见证者。

方才珍贵妃说去瞧瞧昭玥,一去便没了踪影。

殿内愈发空寂,他这个孤家寡人,在决意舍弃亲子的时刻,竟也贪恋着一丝旁人的温度,聊作支撑。

忽然,殿外传来跌撞的脚步声,小太监连规矩都忘了,连滚带爬扑进殿内,哭声撕心裂肺:“陛下!大事不好!六殿下……六殿下被万箭穿心,死在午门城楼!太子殿下已带众将闯入紫禁城了!”

“什么?!”

顺元帝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枯瘦的身子在龙椅上晃了几晃,险些直接栽下去,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满口都是血气。

“皇上!”

“陛下!”

他不敢信,沈徵竟真的逼宫了,那五千禁卫军是摆设吗?怎么就败得如此之快?难道他的臣民,真的已经尽数归心于沈徵了吗?

温琢平生第一次在宫城中骑马,视线较平日高出一截,靴底踏不到御殿长街的青砖。

两侧内侍宫卫躬身跪拜,见礼之声隔着一段距离飘来,虚浮又陌生。

这本是帝王独有的威仪,他心头莫名一慌,下意识转头去看身后的沈徵。

沈徵低头一笑,伸手拂开他颊边散乱的碎发,他这才安下心来。

他试着以沈徵的目光,望向这条漫长的御殿长街。

他仿佛看见了上一世,那个满身是血,凄然赴死的自己。

马蹄踏过最后一块青砖,踏碎了纠缠一世的梦魇,而今他终于堂堂正正走过,不必回头,不必恐惧。

沈徵勒马停在养心殿前。

偌大的宫城静得落针可闻,晨风带着破晓的湿凉,地上残叶沾着露水,像噙着未干的泪。

他翻身下马,又小心翼翼将温琢抱下来,养心殿的殿门大敞着,烛火已灭,内里一片漆黑,沉寂如死。

两人并肩踏上丹墀,一步一步走入殿内。

不过半日光景,心境已经大不相同。

温琢望着黑暗里沉默端坐的顺元帝,唯看见一具被皇权与执念困死一生、行将就木的枯骨。

沈徵立身不动,深深望向一败涂地的顺元帝,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皇六子沈瞋,包藏祸心,阴图不轨,潜结奸党,勾连宫闱,欺君罔上,戕害忠良。儿臣亲统三军,入靖国难,声罪致讨,擒诛此獠,正刑于阙下,乱箭贯心,以清君侧之奸,以肃宫闱之乱,以安大乾社稷。父皇君临日久,春秋已高,倦于万机,力不堪繁,自今退位,军国庶务,一应尽委儿臣裁决。今日此局,父皇满意了吗?”

顺元帝抬眼,死死盯着这个威势逼人的儿子,怒到极致,浑身颤抖,一开口便喷出血沫。

“你,欲效李承乾,悖逆伦常,谋逆逼宫!”

沈徵居高临下,望着这个执迷不悟,缚困一生的老人。

“儿臣不是李承乾,父皇亦不是唐太宗,温掌院,更不是任人宰割的太常乐童。”

“你……你……”顺元帝气得语塞。

温琢看了半晌,终于按捺不住,声音虚弱,却冷静异常:“皇上苦痛二十余载,能想出的唯一解法,便是再杀宸妃一次吗?”

“你说什么?!”

顺元帝浑身一僵,继而每一寸筋骨都在剧烈颤抖。他终于明白,那两本宫闱辛秘出自谁手,那借他忌惮铲除异己的究竟是谁!

温琢拢了拢身上的衣衫,压住咳意,上前一步,垂下那双与宸妃肖似的眼睛,平静地望着他:“臣万万没想到,皇上二十年后,想做的事,竟是亲手再杀一次当年的宸妃。”

顺元帝忽然有些不敢直视温琢的目光,喉间那口积压已久的血,终于再也忍不住,“哇”一声喷溅在桌案上。

他嗓子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喘音,视线模糊之下,恍惚将眼前的温琢看成了应星落。

那人就站在不远处,静静望着他,声声质问,为何要再杀我一次。

“星落!星落!朕没有……”他身子一滑,从龙椅上跌下来,枯瘦的手指在空气中胡乱抓挠,却只捞到一手空。

直到此刻,他终于悟出了当年死局的解法,那是他不敢想,不敢做的,却也是唯一的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