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第3/4页)

“温掌院,别来无恙。”龚知远语带讥诮。

他早便看不惯温琢,这般容貌长在男子身上,本就是祸患。

温琢缓缓抬眼,扫过堂上三人,眼中盛着寒潭冰壑,冷意摄人。

他周身依旧洁净,长袂轻垂,堪堪掩住腕间冰冷的杻锁,发髻挽得周正,几缕碎丝垂落颊侧,露出来细白的颈子,和傲立如松的脊背。

端方公子,清骨铮铮,纵使身处囹圄,也有藐视诸人的底气。

谢琅泱立在旁侧,身为检举之人,此番不必再守在门扉之外,却是真正身落局中。

只是他神色依旧如前世那般死寂,形如僵木,仿佛魂魄早已抽离。

他心中腾升荒谬的念想,想转头望一眼温琢,可一想到接下来那人要承受的苦楚,他又将目光死死钉在地面,毫无勇气抬头。

若有选择,他从不想辜负可命运推波助澜,将他逼至此处,唯有杀生证道,方能踏出一条生路。

是温琢先弃了过往,是温琢执意报复,是温琢要置他于死地!

他只是……被迫反击而已。

“《晚山赋》一案,实已证据确凿,前主审薛崇年屡以疾辞,方致此案迁延日久,如今本首辅主审,断不令此案再行僵持,今日便当定谳结案。”龚知远缓声道。

洛明浦应和:“首辅所言甚是。”

贺洺真也客气地点点头,以示应答。

谁料龚知远突然抬手拍向惊堂木,眼底渗着毫不掩饰的狠戾:“温琢!人证、物证、笔迹核验一应俱全,而你冥顽不灵,本辅也不与你徒耗时间,讯杖之下,不信撬不开你的嘴!来人——!”

一众证人仍立在堂中,他既未当堂拆封赃证清册,也未复陈供词、具告众人,两句之后便要动刑,故意针对的恶意已经昭然若揭。

贺洺真先是一愣,随即蹙紧眉头:“首辅,此事恐有不妥……”

他话未说完便被龚知远厉声打断:“贺大人,皇上催案甚急,我等皆是为国办事!你也知审案流程繁复无新意,不如速审速决,早平舆情!”

贺洺真前些日被薛崇年磨得心头积火,多少有些情绪,此刻又念着卖龚知远一个颜面,便不再揪着不放,默声不语起来。

温琢咳了几声,默默握紧五指,掌心顷刻间被冷汗濡湿。

上堂前薛崇年刚遣人送来热水与干净衣袍,他竭力将自己整理得很周正,很洁净,毫无囚犯的狼狈。

可此刻汗珠还是顺着鬓角悄然淌下,滑过颈侧,没入衣襟,暖和的衣袍被冷汗浸过,似有风从孔隙里钻进来。

他忽然生出一股极致自私的念头,想要沈徵出现在眼前。

他不想散尽尊严,不想承受折辱,他渴望庇佑,渴望依靠,哪怕这样会牵连沈徵……

他就是这样坏,做谋臣却不舍得牺牲,做爱人还贪恋安稳,为了让自己好受些,竟连殿下都能不顾。

可他实在不愿在这些人面前怯懦狼狈,嘶声叫喊。

龚知远残忍至极,似是要刻意剜尽温琢的脸面,他一字一句,字字清晰:“将温琢去衣,杖责二十,打完本辅再问话。”

言罢,他转头睨向谢琅泱,老脸阴翳,唇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谢尚书以为本辅此法如何?想来用了刑,他便会招认当年蓄意勾引你了。”

谢琅泱深深埋下头,脊背弯得似要折断,从喉间挤出两个干涩到近乎破碎的字:“……不错。”

廖宗磬,汪掌柜,乃至那些瑟瑟发抖的教坊女子,都一时忘了敬畏,怔怔望向龚知远。

他们仿若幻听,不敢相信龚知远竟会让温琢当众去衣受刑,这对重道矜名的君子而言,是比皮肉之苦更甚千万的奇耻大辱。

温琢只觉气血上涌,牙关不慎咬破舌侧,浓重的血腥气顷刻间溢满口腔。

“动手!”龚知远喝令。

两旁皂吏如梦初醒,大跨步上前,攥住温琢的大臂,猛地向后扳去,随后压住他清瘦的脊背,将他大力按向青砖地面。

腕间杻锁剧烈挣动,铁棱残忍地割进皮肉,本就磨得模糊的手腕立刻渗出道道血丝,晕红了袖口。

上世的记忆如骤雨袭来,顷刻间将他吞没。

他无法控制地被拖进那片深渊,重回那个将死之时。

他死死抓住裤腿,仿佛那是最后一丝体面与尊严,可双臂被掰得近乎脱臼,剧痛深入骨髓,一寸寸摧折着他的精神。

他大口喘着气,冷汗将亵衣彻底打湿,喉咙似被无形之手钳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梦魇如影随形,他拼命想学着沈徵教他的法子挣脱,努力望着眼前的青砖,望着堂上匾额,望着一张张惊惧的面孔,望着掷在地上的刑讯签。

可每一眼,都让那些痛苦的记忆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