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第2/4页)

展开一看,永宁侯脸色骤变。

他立即招君定渊回府,将信笺递了过去。

君定渊接过纸卷,匆匆一阅,长长叹了口气:“瞒不住了。”

“我与谷微之忍了这些时日,温掌院在牢中竭力拖延,陛下尚未彻底冷心,一切皆按计划行事,不出十日便能尘埃落定。此时让殿下知晓,他若贸然回京,必打乱温掌院的部署,不知是福是祸。”

永宁侯问道:“不如据实告知他缘由,劝他安心坐镇津海,待功成之日,京城自会诸事顺遂,你以为如何?”

若往常,君定渊肯定一口答应,他也觉得此时沈徵回京不是良策。

但忽的想起墨纾那日欲言又止的神色,想起沈徵深夜还要留宿温府,再加上温琢喜好男色的传言,他有些不敢轻易决断。

“此事我去问问姐姐,若想劝说殿下,还是得姐姐出面。”

信笺经葛微之手送到后宫,君慕兰看过,无奈地摇了摇头,眸中闪过一丝疼惜:“且对他明言吧!此事我一早就觉得不妥,温掌院身陷囹圄,备受苦楚,我等却只能束手旁观,倘或稍有差池,岂不是追悔莫及?此事终究要让徵儿知晓,由他亲自定夺,他若真是天命所归,有帝王之相,本就不该被旁人妄自安排。”

不过两日,沈徵就收到了永宁侯府的回信,一只信鸽不够,接连飞来三只。

沈徵把信卷铺开,从谢琅泱发难,《晚山赋》骤然现世,读到温琢身陷大理寺狱。

得知温琢已在牢中熬过近二十日,他心口发紧,后槽牙磨得生响,眸中戾气几乎快要夺眶而出。

但他深知,此刻担忧、焦虑、心疼、愤怒,所有情绪都需要摒弃。

沈瞋谢琅泱之流,巴不得他慌不择路赶回京城求情,既让父皇疑心他结党营私,又能借机打破温琢孤臣的名号。

他绝不能落入他们的圈套。

沈徵冲出房门,几步奔至滩头,俯身掬起一捧刺骨的海水,狠狠拍在脸上。

咸涩的凉意顺着面颊滑落,他望着远处海面嘶鸣盘旋的海鸥,深吸几口带着咸腥的空气,慌措的心神才渐渐平复。

得想个万全之策,既要光明正大回京,不惹父皇猜忌,又要给沈瞋一党致命一击,让他们自顾不暇。

竹屋的烛火亮至天明,东方泛起虹霓,沈徵推开房门,急召津海海防同知魏顺平。

魏顺平接到传召,忙不迭披衣起身,连鞋袜都未穿整齐,便跌跌撞撞奔向竹屋,一路气喘吁吁。

沈徵不等他见礼,也不寒暄,开口就问:“我问你,昔日户部尚书卜章仪是否仍在沿海盐场计役?”

魏顺平一怔,稍一回忆,忙答道:“确有此事,卜章仪正在卤池劳作,以赎其罪。”

当初卜章仪与唐光志获罪,被判杖一百、徒三年,皇上没有要他们性命,所以那一百杖打得极有分寸,既让人生不如死,落下病根,又让人充作苦役,虚度余生。

刑伤未愈,卜章仪便被押往盐场,日日与卤池为伴,唐光志则发配梁州铁冶,与熔炉炭火为伍。

凡宦海浮沉者,毅力都远超常人,虽遭逢大起大落,但卜章仪和唐光志都没一死了之,而是咬牙忍耐,只盼着刑满之后,能得故旧照拂,不至于落魄潦倒。

沈徵初到津海时,便有官员将此事当作八卦禀报,用贤王党的倒台来讨好他这位‘当红’皇子。

沈徵也没料到,卜章仪今日能派上用场。

“你去将卜章仪完完整整地带过来,我有事问他。”

“是!”魏顺平领命。

时至午后,白日当头,滩头析出一层白花花的盐粒,晃人眼睛。

卜章仪被两名差役押着,一步步挪到沈徵面前。

他双手锁着沉重的铁枷,腕间皮肉磨得溃烂,脊背佝偻得像株被狂风摧折的苇草,一头花白头发散乱披下,沾着盐沫与尘土,遮住了大半张脸。

往日在户部高坐堂前、挥斥方遒的气度,早已被盐场磨得半点不剩。

听见差役呵斥,他才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费力地聚焦在沈徵身上,喉间挤出几声干涩的声响:“罪臣卜章仪,见过五殿下。”

他提了提手腕上的锁链,缓缓曲下双膝,藏起一双粗粝发黑的手。

他不知道沈徵为何召见自己,不知自己是福是祸,但他早已没有选择,只能任凭命运将他推向远处。

沈徵负手立在檐下,氅袍在风间卷动,墨褐色的革带冽冽生光,给他周身镀了层不可僭越的威严。

“卜章仪,我给你一个荫庇子孙的机会。”

卜章仪浑身一震,瞳孔骤然缩紧。

但他到底是熬过大风大浪的人,并未表现出过分的激动,只哑着嗓子,自嘲般问道:“殿下如今如日中天,权柄赫赫,又能要我这废人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