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大雨兜头浇了一路,才将龚玉玟面上的泥痕冲得七七八八。
她自始至终未曾撑伞,任由雨水砸在发顶,淌过脸颊,将一身粉裙浸得透湿,紧紧黏在身上。
周遭无人时,她脸上那点楚楚可怜尽数褪去,脸色沉得如同天边翻涌的乌云。
她其实更习惯将唇角狠狠向下撇着,双目定定凝着前方,一瞬不眨,任由浑浊的雨水混着泥渍淌入眼眶,刺得双目通红。
及至谢府大门外,她才堪堪收住脚步,立在雨帘里静了片刻。
像一尊被雨打湿的僵硬傀儡,她缓缓活动了两下发酸的腮帮,逼着自己提起唇角,蹙起眉心,将眼底翻涌的狠厉敛去,重新摆出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
“去开门。”她冷声吩咐身侧的丫鬟。
丫鬟连忙跑上台阶,砰砰砸响门环,府中仆役听得动静,慌忙挪开沉重的门闩。
仿若戏台上的堂幕徐徐展开,龚玉玟一亮相,眼圈便先红了。
“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管家一眼瞧见她这副狼狈模样,吓得魂不附体,刚要抢步上前搀扶,又猛地想起男女之别,只得狠狠一跺脚,“哎哟!我这就去告知大人!”
谢琅泱是被管家从桌案上拽起来的。
他起身时神情尚有一瞬的恍惚,伏案太久,手臂被压得又酸又麻,后背迎着穿窗而入的凉风,也不甚得劲儿,再环顾四周,才惊觉自己在未掌灯的书房里睡着了,低头看去,掌心还紧紧托着那封《晚山赋》。
窗外阴云低垂,大雨滂沱,雨点子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
谢琅泱不知自己为何睡了这么久。
他刚欲开口,就听管家气喘吁吁地喊道:“大人!您快去瞧瞧吧!夫人她叫人给欺负了!”
“什么?!” 谢琅泱倏地惊出一身冷汗,屁股离了椅子,满身倦意瞬间荡然无存。
“唉呀!夫人正在房中哭呢,问她什么都不肯说!” 管家急得直搓手。
“我去看看!” 谢琅泱三步并作两步,慌忙离开桌案,但刚走到门口,望着外头茫茫雨幕,脚步就忽的顿住。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晚山赋》,又折身返回,小心翼翼将纸张夹进旧书里,放回原处,确认稳妥了,才又快步出门,直奔内院。
从书房到内院的石板路被雨水浇得湿滑,谢琅泱走得又急又快,管家小跑着竟也跟不上他的脚步。
他踉跄着冲到龚玉玟的房门口,手悬在乌色木门上,顿了一瞬,才重重叩响门板:“玉玟,出什么事了?”
屋内只传来低低的啜泣声,龚玉玟并不应答,仿佛委屈到了极致,连话都说不出来。
“玉玟?”谢琅泱又敲了敲,心下愈发焦急。
门内的丫鬟巧玉实在看不下去,一把拉开房门,柳眉倒竖,气鼓鼓地嚷道:“大人,夫人她刚才——”
“巧玉!你给我闭嘴,不许乱说!”龚玉玟趴在床榻上,哽咽着厉声呵止。
谢琅泱抬眼望去,险些没认出床上的人是龚玉玟。
她发髻完全乱了,珠簪也不见影子,一身粉裙脏污不堪,袖口处还隐隐透着刺目的血迹,任谁瞧着都觉得她定是受了天大的欺凌。
谢琅泱只觉脑袋“嗡”的一声,头发都炸了起来。
虽说他对龚玉玟并无男女之情,可数年夫妻相伴,终究是有些情分在的,更何况,她还是恩师的掌上明珠。
“巧玉,你说!”谢琅泱猛地转头,厉声道。
巧玉抹了抹眼睛,一吸鼻子,颇有些埋怨地觑了谢琅泱一眼,才竹筒倒豆子般诉起苦来:“还不是因为大人您?夫人瞧您整日郁郁寡欢,痛苦挣扎,实在是于心不忍,这才独自一人去了温府,想恳求温掌院高抬贵手,与您重归于好,不要再这般相互折磨!夫人说了,她愿意成全你们二人,只求一张休书,便回龚家去,将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绝不牵连您分毫!”
谢琅泱怔住了,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巧玉!我让你别说了!” 龚玉玟哭得更凶,肩膀微微耸动着。
“我偏要说!” 巧玉梗着脖子,像是豁出去了一般,声音愈发响亮,“夫人何等身份?她可是堂堂首辅家的二小姐,怎能受这等羞辱!温掌院瞧见夫人,简直恨屋及乌,张口便是挖苦嘲讽,说夫人是您捏着鼻子娶回来的,说您这种污秽腌臜的东西,也就只有我们夫人才肯要!他还说,让您乖乖缩起尾巴做人,要是惹得他哪天兴致不佳,随手便碾死您!”
每一字,每一句,都像匕首猛扎进谢琅泱的心口,他额头青筋突突直跳,鲜血直冲头顶,一张脸红得发紫,紫得发青,眉眼间竟罕见的生出暴戾来。
“温晚山……他真这样说?!”谢琅泱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道,眼中的恨意令巧玉也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