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随着两声轻微的闷响,刘康人被两名护卫带着从墙头翻下,踉跄落在干硬的土地上。

他正愕然不解,就见眼前轮廓十分眼熟,被夜色遮掩的,竟是他在绵州府的宅院!

刘康人刚要开口询问,便走来一名孔武有力的少女,她二话不说,一手擒住他的后襟,宛如拎小鸡般轻而易举将他提起,径直送入正厅之中。

刘康人正惊骇于这女子的神力,便被 “噗通” 一声毫不客气地扔在地上。

他摔得眼前发晕,缓了半晌才勉强撑着地面抬头,只见屋内漆黑一片,外头夜色浓得化不开,仅能隐约瞧见前方坐着两人。

“你……你们……”刘康人嗓音沙哑干涩,匍匐在地上,不确定地喃喃。

“刘康人,方才应当有人告知过你我的身份。” 黑暗中,一道清清冷冷的嗓音响起,不掺丝毫温度,更没有扶他起身的意思。

刘康人听着这声音,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一幅儒雅书生的轮廓。

他并没有亲眼见过温琢,他在朝时温琢还未科举,等温琢入朝为官,他早已被贬至绵州,常年不得归家了。

但翰林院掌院的威名,他早已如雷贯耳。

据传此人是皇帝最信赖之人,虽不入阁,不染六部,在京四年未有过多建树,且行径不羁,贯爱教坊,但仍然四年连升四级,成为大乾开国以来绝无仅有的宠臣。

更有人说他妖颜若玉,博古通今,见过之人无不为之倾倒,念念不忘。

可对困在绵州的刘康人而言,他还知晓温琢的另一重身份,那便是温应敬之子。

刘康人素来对温应敬没什么好感,连带对其背后的靠山也心存偏见,如今他身陷囹圄两月,听闻南巡总督竟是温应敬之子,心中更添绝望。

他不知这些人究竟要做什么,却已对自己的命运不抱半分期待。

“听说是总督温大人。”刘康人缓慢跪坐起来,弓着嶙峋的背脊,脑袋垂得极低,语气平静无波。

粗糙肮脏的囚服下,拱出的肩胛骨突兀如刀片,将衣料高高顶了起来。

深夜越发寒凉,他手脚皆已发红发胀,却贴在冷冰冰的地上,一动不动。

他心中唯有一丝疑惑,温琢身旁那人是谁?

居然能与亲封总督平起平坐,且始终一言不发,只隐约可见一抹颀长挺阔的身影。

“知道本总督为何将你带到此处吗?”温琢声音微沉,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压。

“……可是奉了皇上的旨意?”刘康人小心翼翼地答道。

曾经再心高气傲的人,经过了这十年的磋磨摧折,也只剩满身谦卑消沉。

所以面对这个比自己小近二十岁的总督,他更是将姿态放至最低。

“不是。”温琢冷冷的否决。

“那罪臣……不知。”刘康人低低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刘康人,依你所犯之罪,原本罪无可赦,楼昌随请的旨一到,你定将立斩不赦,只是本官暗查绵州,发现诸多怪异之处,需一知晓内情的人解答疑惑。”温琢话音稍停一瞬,觉察刘康人呼吸节奏变化,才不紧不慢说,“这是你最后一次说话的机会,若有诓骗,你知道后果。”

刘康人沉默一会儿,轻声问道:“不知总督可是温应敬之子?我说得真相,总督真的愿意听么?”

“温应敬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温掌院攀扯关系。刘康人,你好歹也是国公之子,怎么别人说什么你都信。”

温琢身旁的人终于开口,嗓音比温琢更低沉几分,语调却漫不经心,显然是位年轻公子。

此人竟能随意打断温琢的话,身份定然不低,可言语间对温琢又带着几分尊敬,刘康人一时猜不透他的来历。

但显然此人只是旁听,并非主审,说这一句后便再无言语。

难不成温应敬真是扯虎皮做大旗?

“本官奉皇上之命探查整肃绵州,莫说温应敬与我毫无瓜葛,即便有关,皇恩在上,他若犯法,本官也是定斩不赦。”温琢嫌他磨磨蹭蹭,瞻前顾后,语气有了几分不耐,“你有话便说,等楼昌随搜到这儿来,你就是想说也说不了了。”

真是个温吞的性子,也不知道当初怎么就选了他去挂帅。

刘康人心中一动。先前护卫已告知他,楼昌随早有杀他之心,甚至买通了他昔日旧部设下死局,是温琢察觉猫腻,才冒险将他劫出。

他如今尚能活着,全靠这位温大人相救。

刘康人缓缓抬头,额前乱发滑落,露出一双布满红丝的眼。

他深吸一口气,干裂的嘴唇翕动,压着满腔说不出的沉重:“人之将死,我没什么可说谎的,大人想问,尽管问吧。”

温琢抬眼向门外望去,依时辰推算,楼昌随估摸已经发现变故,此刻正暴跳如雷,集结人手满城搜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