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京郊林荫那番话令温琢对沈徵多了一丝期待,但他又不敢期待太多。
这些年他已深谙‘盼之愈切,失之愈痛’的道理,若有一日沈徵登上皇位,碍于祖制铁律,满朝非议,忘了这番话,他也能平静接受。
今夏似乎比往年更燥热一些,才过巳时,日头已烈得如打铁的火炉。
温琢穿着一身青袍夏布直裰,坐在府内最浓茂的那棵梨树下,依旧热得汗水打湿鬓角。
他不得不将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半截清瘦小臂,又取镇纸压住案上白宣,才能在室外写字。
这封信要递与从黔州归来的谷微之。
先前他已传信谷微之,回京途中亦是艰险重重,黔州那叠贪腐证据,须交由南屏做松萝茶生意的客商,以茶为幌子走商路带回,直递户部。
曹氏一党向来眼高于顶,视南屏商人为蝼蚁,一贯只会对大乾人严防死守。
现在他则告诉谷微之,此时可大方让人知道,证据早已抵京,也省的再跟曹党较劲儿。
这三个月,谷微之可谓经历千难万险,在黔州几番惊心动魄,幸有永宁侯府及泊州旧部暗中保护,才能化险为夷,安然无恙。
但不可避免的,所属永宁侯府的势力也隐隐被太子党探查到,以龚知远的脑子,反应再慢也该猜出永宁侯已经参与夺嫡之争,不过他尚不能确定,永宁侯究竟辅佐了谁。
是沈徵,沈瞋,还是颇具贤名,数次礼贤下士,年年送礼问候的贤王?
不过毋庸置疑的,永宁侯一家已经成为太子党必除之患。
这其中应当还有龚知远自己的私心。
龚知远有两个儿子,虽没什么特殊的才干,但肩负着发扬龚家的重担。
其中一个儿子从文,正在翰林院任编修,在温琢手下做事。
还有一子从武,在三大营中做七品的把总。
本朝素有荫子制度,内阁首辅可让两个儿子免试入仕,龚家二子便是靠这规矩得了官职。
但龚知远还不满足,他想让长子承袭自己的首辅之位,次子则盯准三大营总提督之职。
但君定渊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
君定渊身负赫赫战功,如今也才二十八岁,如果当了三大营总提督,还不知道要霸占这个位置多久。
如若未来十载边境都无战事,龚家次子恐怕这辈子都赶不上君定渊的功绩。
单从这一点,龚知远也容不得君定渊。
写完信,温琢搁下笔,等着墨迹晾干。
柳绮迎端着一碗冰浆走来,白碗外壁凝着水珠,凉气扑面而来。
每年冬天,京城各门各户都会在地窖里存些冰,供夏日解暑用。
温琢接过碗,一饮而尽,冰凉顺着喉间滑下,才觉身上的燥热散了些。
柳绮迎狂摇扑扇,忍不住调侃:“真好,大人一下午就可以喝十碗,老郎中再也不愁夏天没有掌院府的生意啦!”
温琢:“……”
温琢优雅的将空碗搁在一边,选择性忽视柳绮迎的反讽,问道:“密道挖得如何了?”
夏天倒有一点好处,夜间干活不易引人怀疑。
大乾效仿宋制,没有宵禁一说,所以京城夜间商业极为繁荣,寻常工匠夜间寻活计再正常不过。
但开凿密道的,其实都是永宁侯府自己人,每日夜间赶工,不怕人监视,进度快了不少。
“已经挖通了,咱们内院原先种山茶的地方现在就是个窟窿,工匠正在往密道里抹白灰浆。有贤王授意,工部那边处处行方便,想来不久便能完工。就是老侯爷被夜间的动静吵得睡不着,如今改成白日最热时补觉了。”
温琢讶异,随后忙关切道:“速速将老郎中介绍给侯爷,若他身体扛不住,及时医治,千万别误了工期。”
柳绮迎:“……”
一旁的江蛮女正将信笺卷成小团,塞进信鸽腿上的铜管里,老实说:“阿柳的嘴就是被大人带坏的。”
三人正先聊着,府门处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没一会儿,一道身影越门而入。
沈徵穿着一身月牙白的薄袍,卷着衣袖和裤腿,把微蜷的发尾尽数挽到头顶,用一根青布带束着,顶着烈日大步走来,满身狂放不羁的意气。
这副打扮,任谁也不敢相信,这就是名震京城的‘棋圣’五皇子。
“殿下?”柳绮迎惊得停下了蒲扇。
由于沈徵前几个月总往宫外跑,有时顺元帝找他他恰好不在宫中,温琢特意叮嘱过,让他近期少出宫,免得惹顺元帝不满。
所以沈徵已经挺长时间没来了。
温琢忙将袍袖撂下,理了理直裰,衣冠整齐地蹙眉:“殿下怎么穿成这样,发髻不整。”
沈徵实在受不了古代的装束,手里的折扇摇得飞快:“这么热的天,我恨不得把衣服裤子都剪了,头发也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