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我没有识人之明?”温琢话如利刃,直剜人心,以至于宽容如君广平也有些接受不了,他语气微沉道,“老臣毕竟是圣上亲封的永宁侯,又比你年长数十岁,温掌院今日说话未免太不客气。”

沈徵也转头望向温琢,其实方才在温府,他就察觉温琢对永宁侯的态度有些奇怪。

这句话一出,连他都被惊到了。

但他虽然不清楚温琢为何突然发难,却仍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他信温琢必是为他着想,且想的一定比他深远。

只是这个还算讨人喜欢的仗义老头,如今被冒犯得实在有些可怜。

算了算了,大不了改日单独来哄哄他。

温琢将大麦茶留了个茶底,他是真喝不惯这个味道,带着股未洗净的菜根味儿。

永宁侯此人,处处都好,义气,节俭,身先士卒,待人宽善,军中威望极高,可在这波云诡谲的朝堂之上,有时优点也会变为致命的弱点,而伤害的,往往是自己最亲近的人。

温琢并未被君广平的怒气吓退,也不急着辩解,反而话锋一转,说起陈年旧事。

“顺元十一年,大乾号称‘南刘北君’的两位将才被圈守京城多年,且年事已高。当时南屏来犯。皇上派时任都指挥使的刘国公之子刘康人带兵抵御。”

“侯爷您素有北方战场经验,却因过于严于律己,认为年仅十六岁的君定渊将军尚是纸上谈兵,不足以担当重任,所以并未和刘国公争抢这建功立业的机会,哪怕你很清楚,刘康人资质平庸,且刘国公为推其子上位,并未随军出征。”

“果然,刘康人对战南屏鬼将樊宛接连惨败,令我军将士死伤无数,士气全无,侯爷这时才想披挂上阵为时已晚,刘国公想将功折罪也已回天乏术。皇上已经被打没了信心,只想及时折损,再加上朝堂上主降的居多,于是就派了使者前去谈和。”

永宁侯再听当年那些事只觉得字字刺耳,他双手攥得指节发白,显然在强压怒火。

“听温掌院的意思,当年之败,倒还是我的过失。”

“这件事众说纷纭,各有各的道理,但在我眼里,侯爷的确有过失,你因不想与刘国公争抢交恶,任由我大乾陷入危局,以致国势十余年一蹶不振。”

永宁侯刚想反驳,就听温琢又叹息道:“当然,我对侯爷要求如此苛刻,是因为侯爷是国之柱石,是定海神针,不可与凡夫俗子相提并论。”

这一贬一褒,绵里藏针,竟让永宁侯的气话硬生生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了。

永宁侯只能瞪着眼,手指飞快地捋着胡须,慌乱间竟扯下好几根。

温琢心中暗笑,脸上却没给永宁侯什么好脸色。

他要说的也不是战场上的事,后面这些话才是他今天来这里的重点。

“顺元十三年,议和条件敲定。除了我大乾每年需向南屏上贡千万两白银的物产,还需派一名皇子前往南屏为质。”

说到此处,温琢和永宁侯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沈徵。

沈徵原本还剥着盘里的核桃吃,瞧着架势,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应该有点反应。

于是他忙将核桃放回去,刻意将表情调整得沉重了几分。

温琢真想夸他情绪稳定,听着这扭转人生的大事,此刻居然还能等闲视之。

温琢继续说:“五殿下自小愚钝,不会讨喜,皇上便想派他去。良妃此刻腹中正怀着胎儿,却仍奋力抗争,在养心殿外长跪不起。但这时候,侯爷却并未据理力争。”

沈徵倏地睁大眼睛,满脸震惊,这段历史并没有被载进乾史,所以他此前不知道。

永宁侯听罢,浑身骤然僵硬。

“当时太子贤王年纪已大,根基已深,自然无法做质,三皇子虽残疾,但其母为赫连家嫡系,背景深厚。四皇子为珍贵妃养子,珍贵妃荣宠在身,保个孩子还是能做到的,当时七皇子还未出生,唯一能替换五殿下的就只剩六殿下了。”

“皇上想的是,良妃刚好怀孕,送出去一个孩子,还会有一个孩子,可侯爷您,又是怎么想的呢?”

温琢说到这儿,转头望向窗格子外模糊的晴空,不忍去看永宁侯此时的眼睛。

他本不想如此诛一个老将的心,只是夺嫡之争不允许半点徘徊犹豫。

“侯爷义薄云天,路过南州见绣女被辱,都愿收为义女,视作亲生。那六殿下人乖嘴甜,绕膝多年,您怎么能为了亲孙,将义孙推出,让义女忍受母子分离之苦呢?”

“义这个字横在眼前,瞧着美,但摸着却冷冰冰,恐怕侯爷也没想到,良妃因此悲痛欲绝,胎死腹中,而君将军与姐姐感情深厚,愤而离家,直奔南境,十年不归。侯爷夫人常感伤怀,郁郁寡欢,在两年前也不幸病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