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一个人

江珧僵立原地,冷汗浸透了后背,一动不能动。

梦境本是一个人最松弛的领域,她正是瞅准了这个不设防的角落设伏突袭。然而一旦高阳识破陷阱,意识到自己是梦主,攻守会瞬间逆转。在这里,他的力量是压倒性的。

高阳挥袖一拂,缢死者的恐怖幻象烟消云散。阴森的殿堂内两行火把霍地点燃,光芒大盛,他以意志强行驱散了回忆中的阴霾。

“险些忘了,人类的成长速度相当惊人。”高阳语气平静。

大殿中央骤然升起一座庄严祭坛,九鼎三牲罗列,鲜花香草簇拥着一具石质棺椁——这是祭祀帝王的最高礼仪。

看到那具石棺的瞬间,阴冷的恐惧从脚底直窜上脊椎,江珧只觉心脏被攥紧,那是她灵魂深处的幽闭梦魇。孤立无援的她脸色煞白,上臂一紧,被鬼魅般出现的文俊驰如提线木偶般拎起。

高阳向石棺伸出一手,做了个“请君入瓮”的姿势。

“我不杀你,并非顾念旧情。虽然你尚未恢复神性,但若施以刺激,说不定会逼出‘奇迹’。而我,需要那个奇迹重塑天梯。”

江珧硬着头皮怒骂:“就你这不人不鬼的叛徒,也妄想重启通道,登仙成神?”

“不。”高阳摇头,目光越过她投向虚空,“我只是想……上去看看。你曾登上昆仑山上拜见西王母,见过她圣殿的气象,难道不觉得疑惑?”

江珧脑海中闪现那一日所见的奇景:青鸟引路,虚空中的金属大门,走廊中变幻不停的壁画,环绕西王母的无数透明荧屏,以及她那奇异的无机质嗓音。

她桀骜不驯地回敬:“管你屁事?有种你自己去爬乔戈里峰。”

“我去过的。远早于周穆王之前,我便以颛顼之名的身升山,向西王母寻求不死药。夺舍鱼凫、不断更换躯壳的办法,着实相当痛苦。”

高阳苦笑了一下:“她对你的眷顾远远超过了我,我当年什么都没有得到就被赶出了神殿。”

江珧心中一阵快意,暗骂:活该。

高阳继续说:“当年见识过昆仑山上不可思议的景象,被拒绝后只觉得遗憾。但时至近代,愈发觉得蹊跷。西王母、烛九阴、神祇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天上人究竟是抱着什么目的,从什么世界降临到人间?”

江珧冷冷道:“所以你反水了。自诩人祖五帝、人类守护者,现如今却让人间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只为满足你那点好奇心,便献上无数祭品,真是个反复无常的反社会分子。”

“屠龙者终成恶龙,凝视深渊者被深渊所噬,剧本总是这么写。”高阳淡然一笑,不为所动,“假如这一切都是设定好的程序,众生不过是某种意志的棋子,那我的奋战与守护毫无意义。”

他微微颔首,文俊驰开始动手,将江珧强行拖拽至祭坛。客场作战,江珧的反击在梦主眼中不值一提。如同五千年前,她再一次被活生生塞进冰冷的石棺。

未等她因幽闭恐惧而爆发出尖叫,沉重的棺盖隆隆合拢,将光明与自由隔绝在外。

她会因绝望再一次神魂俱灭,还是会为囚禁的刺激而爆发神性呢?无论哪一种,都要等待一段时间才能看到结果了。待她那两个迟钝的追随者发现所爱之人无法从梦中苏醒,必然疯狂反扑,他需要提前布防。

高阳俯身,将祭坛上被踢散的花草祭品整理好,随后整衣敛容,反身向殿外走去。

“静渊!”

沉默的石棺内,突然爆发出一声充满哀伤的呼唤。

不是江珧稚气未脱的嗓音。

那声音是他刻骨铭心所爱、又无情无义背叛的,女神的声音。他曾在无数次独属于人类的遗恨中渴望再一次听见的,她给他起的那个名字。

高阳脚步一顿,靴子碰到了什么。低头望去,只见一枚沾染尘埃的竹哨滚落地面,仅有指节大小,颜色翠绿如玉。

方才面对父母尸身幻影亦未起波澜的心底,此刻却骤然翻腾起怒意。怒火从深渊冲天而起,一瞬间任何理智都无法压抑。

高阳手中骤然翻出一柄古朴宽剑,“锵”的一声,轩辕剑出鞘,声如龙吟。他转身冲到祭坛前,向囚禁她的石棺猛刺下去。

剑身嗤嗤作响,五色石铸就的神器削铁如泥,一下又一下没入厚重石棺。

他清楚自己的怒意从何而来:纵然是同一个神魂转生,也绝不是同一个人。瑶姬已经永远离去了,世间无人可以取代她。这个拙劣的人类,不配叫他那个名字。

浓稠鲜血从石棺缝隙中溢出,在高高的祭坛上肆意横流。

剧烈灼痛从右手传来,剑柄上留下一层烧焦的皮肤。

这柄神器是他当年起事时,利用祝融神火、以女娲补天五色石铸就的,天生克制妖邪。颛顼寿尽夺舍成妖,已经不是纯正的人身,再碰不得属于自己的传奇佩剑,何其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