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蚍蜉惊雷

风阑武艺高超,跟人的技术一流,但江砚舟就不行了。

江小公子扶着幕篱,艰难用视线追寻眨眼就被人潮遮挡的乞丐,得亏有风阑带着他。

以及这里离顺天府也不远了。

靠近顺天府衙,人流量就要少些,没人在这边叫卖,就没那么拥堵,而且人少的地方,人们避开乞丐的动作就更显眼。

如此,江砚舟也能一眼瞧见他了。

风阑挑的距离很合适,那佝偻的乞丐并没有发现他们。

明明在肉饼摊前这个人还挺警惕,但不知为什么这时却没怎么顾周围环境了。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急,像是沙漠里终于追赶到绿洲的濒死之人。

他弯曲的脊背越来越直,越来越挺,等人走到顺天府前,已然从个佝偻的乞儿站成了一根竹。

他丢开了撑着身体的破竹竿,颤抖着伸手拎起鼓锤,他看着是油尽灯枯的破败相,但用尽全身力气轮锤一砸,那响声却震天彻地。

路过的行人们纷纷一惊,停下脚步望过去。

登闻鼓响,有冤相倾。

其余人好奇,这个乞丐是要陈什么情?

乞丐一锤锤的砸,他张开嘴,沙哑的嗓子因为声嘶力竭而破了音,字字泣血。

“学生琮州府徐闻知,状告琮州府通判、溪山县知县收受贿赂,于乡试中合谋泄题,科场舞弊!”

驻足的行人无不一片哗然!

科举舞弊!

徐闻知一口气喊完,枯瘦的胸口剧烈起伏,他手中鼓锤掉落,颤抖得拿不住,干脆直接挥舞手臂拍打在鼓上。

“学生徐闻知——”

磨破的手带着泥泞和血痂,掌印深深拍在鼓上,他从干朽的躯体里撞出不死不休的呐喊,闻者无不心惊。

包括江砚舟。

那人轮鼓第一声,他就知道自己找对了人,但史书上的无名之辈,他的悲鸣却如此惊天动地,撼人心魂。

朝菌蟪蛄,微末小民,亦可震春秋。

风阑也愣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间,他极想扭头去看看江砚舟,但生生忍住了。

一开始江砚舟吩咐跟上乞丐、不,跟上徐闻知,风阑还可以解释,说是江砚舟近来无事,临时起意想消磨时间,跟来看一眼。

毕竟就算乞丐曾是个书生,身份有异,也跟他们没关系。

但事情发展超出他预料。

是江砚舟运气太好,还是……

仔细想想,他们最近在顺天府附近的街道上已经走过许多回,却也没什么店铺让江砚舟流连忘返。

仿佛是专门来等着谁出现的。

风阑不敢再想。

登闻鼓雷动,人群大量聚集,巡防的禁军也被惊动了,当中有士卒一听徐闻知的状告,就立刻转身跑开,显然去传信了。

顺天府尹提着袍子从里面匆匆跑出,简直欲哭无泪。

他正感叹这些日子上面大人物们忙着自个儿圈地盘,波及不到他们区区一个顺天府,总算能岁月静好。

下一秒,这静好就被一锤子抡鼓上敲破了。

进京告御状啊,告的还是科举舞弊啊,一州通判跟一县知县啊!

顺天府尹眼前一黑又一黑,他虽胸无大志,可也没做过害人的事,就想安安稳稳度过任期,老了立马卷铺盖走人,怎么就那么难!

顺天府尹按下心中的悲凉,身在其位,还是得按章办事,即便已经听到徐闻知的名字,也得先问一句:“何人擂鼓鸣冤!”

徐闻知喘着粗气,他手拍打得脱了力,踉跄转过身来,他狼狈不堪,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我、学生……”

“禁军办差,让开!”

一支十来人编的禁军队伍匆匆而来,领头的是个总旗,应当是刚好在附近,听了消息就先过来。

这位总旗当然不是丽嫔家那位,总旗人不止一个,丽嫔她哥哥早就已经被降成小旗了。

总旗听说了事情就觉得不妙。

禁军总督靠着谁,他们一清二楚,舞弊这事暂且不知跟世家有没有关,但万一呢?

所谓先机,错过就不再来,先握在自己手里问清情况,总是对的。

总旗还是个脑子转得快的,正义凛然:“此人所言骇人听闻,恐有聚众图谋不轨之嫌,乱了京城巡防,他所说是真是假,该先去禁军卫所听判!”

说着就要让手下人去拿人。

徐闻知惊恐后退,顺天府尹一犹豫,禁军已经踏上府衙前台阶。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跃身而出,挡在了禁军和徐闻知之间,他手中的剑没有出鞘,但身法明显是练家子。

一名戴着幕篱的公子也从人群中走出,声如甘泉。

“禁军说得冠冕堂皇,可分明没有按章行事。”

总旗眯起眼,看了看挡在徐闻知身前那个像护卫的,又扭头看向戴幕篱的:“特殊事自然有特殊办法,阁下是谁,要拦禁军办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