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你不恨我

夜半三更,蔺酌玉在府中入定打坐。

这两日他一直在四方奔走,下赌注是上嘴唇下嘴唇一碰的事儿,但此番第四司奉使估摸着有十八位,就算一人寻到一只为祸三界的妖恐怕也得有十八只才行,哪能在七日之内搜捕到。

简直是无稽之谈。

黄昏时蔺酌玉听说秦同潜的族中已有了只妖的踪迹,他已搜罗了第四司一小半的人前去诛杀。

蔺酌玉也不着急,依然慢条斯理地催动清如在方圆数百里布雨。

将灵力调息好,蔺酌玉神回灵台,伸了个懒腰,耳尖一动,敏锐地听到外面有动静。

大半夜的,谁在外面?

蔺酌玉起身,随意将燕溯放在一边的雪白外袍披在肩上,疑惑推开房门。

“阿歧?”

青山歧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衣衫脖颈处沾了血,一副狼狈至极的样子,乍一瞧见蔺酌玉下意识侧开脸,将半边身子隐在昏暗中。

“你怎么……还没睡?”

蔺酌玉嗅到血腥味,眉头紧蹙地上前,见青山歧还想躲,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一扒拉,露出脖颈处狰狞的伤口。

“这是怎么回事?”

青山歧指缝都是凝固的血,他不想让蔺酌玉看到自己这幅狼狈的模样,低声道:“没事。”

蔺酌玉沉声道:“路歧!”

青山歧抿了下唇,从袖中掏出一个帕子,他双手都是血,帕子倒是干干净净,微微一掀露出里面一朵鲜艳欲滴的灵草。

蔺酌玉一愣。

青山歧轻声说:“已经二十多日了你的元丹还未修复,我担心……我只是半丹境,不知是救还是拖累了你。”

蔺酌玉又气又心疼:“那你也不用大半夜去采药,让我瞧瞧。”

青山歧这次没有再遮掩,偏过头让蔺酌玉看。

蔺酌玉本以为是刮到哪儿了——毕竟青山歧是个走路都能被树枝在脸上刮出好几道血痕的冒失孩子,可当他仔细一看,心口重重一跳。

这不是刮痕,而是无忧剑留下的伤口。

蔺酌玉眉头越皱越紧:“老实和我说,到底是怎么伤到的?”

青山歧垂下眼,好一会才道:“是我不好,这株灵草只有夜晚时会开花,我入夜前去采摘,燕掌令当我居心叵测,所以出手威慑。”

蔺酌玉急道:“那他也不能下这么重的手!”

青山歧之前脖颈到胸口的伤疤还若隐若现,现在又多添了一道,看着触目惊心。

青山歧笑了笑:“燕掌令应当是觉得我被妖蛊惑,这才出手的,也是为了帮忙,别怪他。”

蔺酌玉知晓两人不合,但所见皆是燕溯咄咄逼人、路歧处处忍让,如今背着他再次动起了手。

他担心燕溯再待下去,迟早会把路歧弄死。

蔺酌玉道:“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

蔺酌玉见青山歧脖颈还隐隐渗血,拽住他的手腕:“我先给你上药。”

青山歧飞快跟上去了。

蔺酌玉只在此处住了两日,房中变充斥着专属于他的气息,一旁的香炉冉冉飘着香线,桌案上放置着两个杯盏。

青山歧默不作声打量了一眼,被蔺酌玉拉着坐在连榻边。

深更半夜,四处静谧,青山歧的五感敏锐,能看到灯盏下蔺酌玉行走的身影、听到他衣袍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微弱的呼吸、嗅到那丝丝缕缕的微弱桃花香。

很快,蔺酌玉坐在他身边,倾身而来为他上药。

蔺酌玉离得很近,近到青山歧一伸手就能将他纤瘦的身体抱在怀里,揉碎他吞噬他,让他再也不要将视线落在其他碍眼的东西上。

青山歧的手缓慢抬起,却始终不敢再往前半寸。

蔺酌玉在心疼路歧。

却不是他。

青山歧忽地意识到,他连蔺酌玉的丝毫情感都没有得到。

蔺酌玉的愧疚、疼惜甚至怜悯,全都和他无关紧要。

“路歧”是虚无的皮囊,被他精心设计出的人,无论是初遇、并肩作战、以身相救,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青山歧算计出来的。

意识到这一点,青山歧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陡然清醒并不让青山歧像方才意识到自己“妒火”时那样快意,而是有种巨大的恐慌。

他忽地产生一种冲动。

将所有一切算计全都和盘托出,再告知当年的胆怯、这些年的愧疚和痛苦,用巨大的丑陋的妖躯面对他,展露出自己所有的一切。

皮囊、本性。

他想要蔺酌玉在面对这些龌龊的真相后,依然对他充满善意。

这一刻,青山歧竟急不可待地推翻自己此前所做的一切。

蔺酌玉不是玲珑心吗?

既然是世间最纯澈最清透的玲珑心,定能接受他的恶劣卑劣和龌龊。

玲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