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灵枢山之路歧

三月暖春,蔺酌玉却浑身发冷。

或许这一生所遇之人皆宠他爱他,他顺风顺水惯了,始终默认燕溯会永远无条件包容他。

原来不是这样。

蔺酌玉满脸泪痕,僵在原地许久才缓过神来,微微侧身躲在珠帘后。

桐虚道君面无表情望着愣怔住的燕溯,下意识想要斥责,可想了想又对凌问松淡淡道:“李掌司安排得是好,但莫要罔顾旁人意愿——回吧,酌玉不会入镇妖司。”

凌问松只负责传话,根本没胆子忤逆半个字,肃然说:“是!”

随后恭恭敬敬地行礼告辞。

偌大鹿玉台只剩两人。

桐虚道君问道:“方才你的话可是真心?”

燕溯脸色苍白,方才字字诛心的辩驳再也无法说出口。

但覆水难收,既到此处便没了退路。

燕溯无声吐息,道:“是。”

桐虚道君也没怪罪他:“起来吧。”

燕溯强迫自己不去看水镜,缓慢起身。

桐虚道君淡淡道:“你知道当年我为何只带十三岁的你闯妖窟吗?”

燕溯一怔:“弟子不知。”

“潮平泽被灭门,只留酌玉一个活口,自然不是因为大妖良善。”桐虚道君很少同人说这么多话,“只因它要三门拿法器「无疆」「无双」任意一件来换,否则便将酌玉虐杀,尸骨无存。”

燕溯霍然抬头。

“燕行宗、镇妖司、浮玉山争辩三日,皆不同意以器换人。”桐虚道君说到此处竟笑了,眉眼却冰冷一片。

“我友蔺微山、应泛,为三界存亡诛杀大妖无数,庇护平安;

“成璧还未及冠,本来是三界绝世罕见的天纵之才,前途无量,却剖金丹自爆,拼尽最后一口气也未让大妖入城,遍地皆是他的血;

“最后他的亲生子却被人当成弃子,所有人冷眼旁观,无人随我前去,唯独你愿意。”

世人皆说桐虚道君修为滔天,已是天道之下第一人却胆小如鼠,因燕行宗和潮平泽的惨案便畏惧大妖,龟缩一隅,没了血气。

可他只是想护住故友的最后一丝血脉,让蔺酌玉平安无忧地长大。

燕溯愣在原地,下意识看向水镜。

可那里已没了蔺酌玉的踪迹。

“妖窟能是什么福天洞地,不过是关押‘食物’的地方。”桐虚道君道,“他被关了一个月,每日听着妖族将身边活生生的人生吞活剥,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唯恐下一个便轮到他。”

燕溯呼吸无声颤抖。

……他却只说蔺酌玉做噩梦,需要人哄。

桐虚道君揉了揉眉心:“莫说他刚及冠,哪怕他百岁千岁,我仍不会让他去涉险。”

“涉世未深”“天真烂漫”这些词没什么不好。

他不喜蔺微山起的「琢玉」二字,唯恐这孩子会像蔺成璧那样死得惨痛而壮烈,至今尸首都寻不到。

“无忧”这个表字,倾注着他对蔺酌玉的所有期盼。

“你其实说的没有错处。”桐虚道君道,“就算他去镇妖司在你麾下受照拂,我也不会安心,与其这般徒增麻烦,不如一开始就不让他进去。”

燕溯:“师尊……”

“不必多说。”桐虚道君很少说这么多话,疲倦地一挥手,“去忙吧。”

燕溯僵在原地许久,才颔首行礼:“弟子告退。”

鹿玉台一阵死寂。

桐虚道君撩开珠帘走进内室,就见蔺酌玉穿着单薄衣袍趴在窗棂上,仰着头注视着外面的一棵寒梅出神。

外面说话的声音不小,他定是听见了。

桐虚道君温声道:“玉儿……”

蔺酌玉脸上泪痕未干,却没再哭了,托着腮注视着满院春意:“师尊,我明日便想出宗。”

桐虚道君眉梢轻挑。

小徒弟很少受这样大的委屈,且还是被他依恋信赖的师兄数落,他还当蔺酌玉会哭着骂燕溯,没想到竟如此平静。

还挺理智。

桐虚道君道:“你的伤还没好全,再休养半个月。”

“不要。”蔺酌玉说,“我不要和他待在同一处。”

桐虚道君:“……”

也不怎么理智。

蔺酌玉微微侧身,少年身量初长成,挺拔颀长,如坚贞不拔的竹,他擦了擦泪,道:“我要外出历练十年,斩妖除魔人人传颂,再开辟山头「除魔宗」,一统三界,人人见了我皆要跪拜,大呼‘仙君威武’!”

桐虚道君说:“徒儿倒也不必如此有出息。”

蔺酌玉喜滋滋地畅想完,忽然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

他并非软弱无能之人,可被依赖十五年的人指着鼻子嫌弃,高傲如他免不得崩溃。

他不想做死皮赖脸扒在燕溯身上寻求安心的“孩子”,但十几年的朝夕相处,“燕溯”两个字已经要和他的血肉长在一起,要想剜去得先扒开自己一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