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来自

顾澜亭闻言, 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眸光寸寸沉了下去。

他几乎要被气笑了。

也真是难为她,在这般情境之下, 心心念念掂量的还是许臬的安危。

如此费尽心机, 甚至不惜动用辛苦研制的酒方, 所求也不过是为那人扫清障碍, 铺平前路。

自己倒像极了那戏文里横插一杠, 专门拆散鸳鸯的恶徒。

可偏偏眼下情势严峻,边关风云诡谲, 正是用人之际,许臬身为守备干系重大,若因私怨动他,不仅落人口实, 更恐动摇防务。

这口气, 他只能暂且咽下。

顾澜亭心中冷笑, 他迟早要把许家连根拔起。

片刻后,他压下翻腾的心绪, 淡声吩咐:“备几样合宜的礼, 我去拜会李先生。”

搜查探子一事刻不容缓。

前些时日, 太原府大盈仓有一批紧急调往雁门关的粮草, 行至石岭关地界时, 遭不明身份者伏击,尽数焚毁。

石岭关踞守太原盆地北出咽喉,山势险峻, 车马难行,袭击者行事利落,事后遁入莽莽山林, 踪迹全无,至今未获。

顾澜亭初闻便觉蹊跷,后亲赴石岭关勘察现场后,确定了并非山匪。

其一,若为寻常山匪劫道,所求不过钱财或易于携带的细软粮米,何必费力将大批粮草尽数焚毁?此举损人不利己,且此地距太原府城不远,若有大股匪徒长期盘踞,官府岂能毫无觉察?

其二,袭击手法干脆利落,目标显然就是要断绝这批粮草,令雁门关守军在特定时段内陷入粮草短缺的窘境。这是战前削弱敌方补给的战略行为。

其三,粮队自大盈仓出发的精确时辰、行经石岭关官道的具体路线、押运兵力多寡……尤其是出发时辰,此等机密绝非关外侦察可得,必在太原城内,在粮草调拨的军政关节中泄露。

故此,他断定雁门关和太原城内必有暗桩,且绝非零星几个。这些人潜伏甚深,目的恐怕不仅是窥探军情,而是在为对方军队大规模南下做实质性的前线削弱。

只是这些人身份成谜,藏匿于市井坊巷,稽查起来并不容易。

而李和州曾坐镇大同,亲历边衅,自身又有一半蒙古血统,既熟知蒙古诸部尤其是土默特之脾性手段,又深知两边关节关窍,更曾亲手揪出过藏匿极深的细作。

由对方来主导此次搜查会事半功倍,再合适不过。

是日,顾澜亭携礼亲至李宅。

二人于书房闭门长谈一个多时辰。

次日,李先生便现身府衙,与一众官吏商议后,一套详尽的搜检方略很快拟定下来。

石韫玉这边亦未停歇。

她设法让陈愧避开顾澜亭的耳目,暗中联系了可靠的牙行,将酒坊与宅邸一并挂出,价格从优。

铺子地段佳,生意口碑好,不过两日,便有一外地酒商表示愿意接手。

石韫玉让陈愧与对方约妥,又趁袁照仪来访时,细细商议了如何借袁知县之手,绕过巡抚行辕,悄悄完成交割。

待一应文书手续办妥,已是五日之后。

是夜,更深露重。

石韫玉简单归置了行李,吹熄灯烛准备歇息。

连日心绪起伏兼之忙碌,倦意很快袭来。

不知过了多久,窗棂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动静。

她瞬间惊醒,睡意全无,手悄悄探入枕下握住了匕首柄。

下一刻,床畔幔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起一角。

石韫玉缩在床榻里侧,握紧被子里的匕首,于黑暗中凝目望去。

黑暗中,她对上一双寒星般的眸子。

她紧绷的肩背松懈下来。

是许臬。

他显然赶了急路,风尘仆仆,肩膀衣袂上沾着夜露,身上散发着草木凉气。

他低声道了句“冒犯了”,便迅速合拢幔帐,只坐在床沿外侧,身形隐在黑暗里,显然顾忌着外面有顾澜亭的人盯着。

石韫玉小声道:“你怎么来了?关城那边……”

许臬道:“陈愧托人递了信给我,说你们要走。”

石韫玉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不告知他,是不愿再将他卷入自己与顾澜亭的纠葛,也是觉得,既已决定彻底离开,便不该再给他无谓的牵念与期待。

这对他不公。

她转而问道:“探子的事,雁门关查得如何了?太原这边近日似乎动静小了,不知何时能有结果。”

许臬答道:“顾澜亭请动了李先生,关城那边已有进展,捉到了两人。”

“是何身份?”

“倾脚头。”许臬声音压低,带着冷意,“在关城内潜伏了近三月。”

“倾脚头?”

石韫玉先是一怔,旋即明白过来,惊愕道:“他们是想寻机污染水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