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杏雨(三合一)(第2/6页)
他想问她一路跋山涉水可艰辛,开这酒坊是否艰难,想问她可否缺什么,是否需要什么帮助……
可真到了面前,所有翻腾的话语最终沉淀下去,沉默片刻,只化作一句:“这两年来,你……很辛苦吧。”
石韫玉微微一愣,心间升起暖意。
她笑着摇了摇头:“不辛苦,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顿了顿,她面露愧疚:“倒是你……顾澜亭此人睚眦必报,心狠手辣,你定吃了不少苦头。”
“是我连累了你,还未回京做些什么,实在对不住。”
许臬看着她眼中的愧色与关心,那些久别重逢的拘谨无措反而消散了不少。
他放松下来,摇了摇头:“此事与你无关。我下狱,根源在于许氏身处朝堂旋涡,本就是各方角力的棋子,即便没有你的事,陛下为逼迫许家对付首辅,也迟早会寻由头发作。”
他目光认真:“所以,玉娘你真的不必自责。”
石韫玉捧着温热的茶杯,雾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两人的视线。
她知道他此言半是实情,半是宽慰,沉默片刻,她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转而问起他伤势恢复情况。
话题渐渐打开,多数时候是石韫玉在说,说当初一路南下的见闻,说衡州风物说酿酒趣事,说北上的民俗,说太原城的雪。
许臬则静静听着,偶尔颔首,或简短问上一两句,温和的目光始终专注落在她脸上。
闲谈间,这两年的空白一点点填补。
后来许臬也简略提了提京中现状,说起皇帝带回一农女,宠爱非常却无名无分。
石韫玉听着,眉头微蹙,从中嗅到不同寻常的意味。
若顾澜亭真是纯臣,找到太子后,怎会放任其与一农女纠缠不清?此人权欲极重,所图恐怕远超旁人想象。
如今朝堂不稳,或许短时间内顾澜亭会无暇他顾,专门腾出手来搜寻自己。
念头转过,她心中稍安。
又闲谈片刻,石韫玉估摸着时间不短,恐惹人疑,便起身告辞。
“季陵兄,我该回去了,日后若有事,可托照仪带信给我。”
许臬随之起身,口中应着“好”,神情间却似有些欲言又止。
石韫玉看出端倪,笑道:“你我之间,有话直说便是。”
许臬长睫低垂,手指摩挲着腰间佩刀光秃秃的刀柄圆环,抿了抿唇,低声道:“对不住……你送我的那个刀穗,被我……弄丢了。”
语气里带着几分愧赧与委屈,与他平日冷峻模样大相径庭,倒像只做错事的大型犬类。
石韫玉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我还当是什么大事,不过一个穗子,丢了便丢了,你若喜欢,我再送你一个便是。”
许臬倏然抬眼,眸光微亮,紧抿的唇线放松,绽开一点笑意:“好,那便有劳玉娘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亦有一物想赠予你,明日夜里,我可否去酒坊寻你?”
石韫玉略一思忖,觉得并无不可,苏兰苏叶亦挂念许家良久,正好一见。
她点头应下:“好,我等你来。”
大年初一,夜深人静。
许臬依约而至,悄无声息地翻入酒坊后院。
陈愧听得异响,当即出门查看,两人在黑暗中一照面,险些动起手来,幸而石韫玉闻声赶来,及时阻止。
石韫玉将许臬引入内堂,为他斟了温酒驱寒。
苏兰苏叶见到故主,激动不已,眼圈泛红,问了许久许父许母的情况,得知一切安好,才略略放心。
叙话至深夜,许臬起身告辞前,自怀中取出一柄带鞘匕首,递给石韫玉。
“此刃锋利,可贴身藏匿,以备不时之需。另外,日后若遇难处,可让苏兰驯养的鸟儿往雁门关送信。”
石韫玉接过,抽出一截,只见寒光湛然,倒映出她的眼睛,显然非凡品。
她没有推辞,郑重道谢:“好,多谢季陵兄相赠。”
说罢也取出新编好的刀穗递上。
这次刀穗更为精巧繁复,朱红丝线中掺了金缕,灯光下会有隐隐流光,所缀的也不再是寻常珠子,而是几颗品相极佳的羊脂玉小珠,最上头的那颗是菩提子,温润剔透。
许臬接过,当即解下佩刀,当着她的面仔细地将新穗子系好,而后抬眼看着她,柔声道:“我很喜欢。”
一直坐在旁边喝酒的陈愧见状哼了一声。
许臬淡淡瞥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石韫玉将他送到院子里,两人四目相对,许臬动了动唇,终究没多说什么,只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保重。”
随即身形一动掠出院墙,融入沉沉夜色。
自那日后,陈愧便有些别别扭扭,说话做事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闷气。
石韫玉察觉,几番询问,这少年才期期艾艾,颇不服气地嘟囔:“阿姐都没送过我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