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来信

初秋的衡州城, 天高云淡。

湘江碧水悠悠,波光粼粼,倒映着两岸微黄的草木。江风拂过, 不再是盛夏的潮湿闷热, 而是凉爽的秋气。

城东桂花巷, 一年前新开了家叫三杯的小酒坊。

酒坊老板姓虞名昀, 是个斯文秀雅的年轻书生。

坊间传言此人是科场失意后才流落到衡州, 赁下这小小店面,专营酒水生意。

这虞老板酿酒的手艺不俗, 除了寻常的烧酒黄酒,还有许多新花样,譬如加了桂花和薄荷的“沁夏”,有口味绵软的“思春堂”, 还有掺了药材的“安神饮”等等。

这家卖酒价格也公道, 市井百姓皆能沽饮, 因此生意兴隆,口碑极好。

只是这酒坊不设座头, 只许沽酒自携, 谢绝堂饮。

一个文弱书生操持此业, 自然有欺生的泼皮无赖, 或是旁的酒坊掌柜, 眼红他生意好,上门找茬滋事。可不知怎的,这些人都在虞老板手底吃了暗亏。

再加上他身边三个帮手俱非易与之辈。尤其是那个看起来不着调的背剑少年, 平日里嘻嘻哈哈嘴里没半句实话,但功夫的确没得说。有次两个泼皮想来勒索,被他拎着后领扔出巷子, 揍得鼻青脸肿。

后来这虞老板又搭上了衙门的线,便再没人敢来招惹。

这日清早,秋阳初升,金光和煦,坊前已排起一溜人。

“听说又出了新酒,叫‘眠秋’,滋味甘醇得很,就适合这初秋时节喝。”

“可不是,我昨儿个尝了一小盅,哎呀,那滋味……温润柔和,喝下去浑身都舒坦。”

“可惜只有二十坛,卖完就得等明年。”

“那得赶紧,去晚了就没了。”

队伍里七嘴八舌议论着。

铺子里,虞老板着一袭青衫,头发用木簪束起,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

他抬起脸朝打招呼的熟客温笑颔首,眉目清澄,肤色润白,神仪明秀,容色颇为晃眼。

队伍里有个客人啧了两声,觉得这虞老板样貌好还会赚钱,心里头不由得酸溜溜的。

前些日子县令有意招这虞老板做上门女婿,可惜人家以妻子去世不满一载婉拒了。

那客人摇了摇头,觉得对方有些不识好歹了,连这种能踏入官场好机会都不要。

这虞老板正是女扮男装,化名虞昀的石韫玉。

苏兰苏叶和两个雇来的伙计为客人打酒,陈愧则抱着剑倚在门框边,懒洋洋垂着眼,不时打个哈欠。

一个穿皂衣的衙门班头排到跟前,笑道:“老规矩,五两思春堂。”

这人是衙门的班头,乃是三杯坊的常客。

苏兰应了声,转身去取酒。

赵班头又侧头和身旁的年轻衙役说话:“小子,学着点儿,这‘思春堂’绵软,喝了不上头,最适合咱们当差的。”

年轻衙役挠挠头:“师傅,您少喝点吧,一会儿叫王大人知道,又该训您了。”

赵班头咂咂嘴,压低声音:“我估摸着,咱们的消停日子快到头啦,今天这五两一喝,后头指不定多久才能有空再饮。”

“为什么?”年轻衙役不解,“最近城里太平得很,没什么大案呀。”

赵班头嗐了一声,左右看看,小声道:“阎王打架,小鬼遭殃,京城那边怕是要变天喽。”

话刚说完,苏兰正好把酒递了过来。

赵班头付了钱,拎着酒壶,和徒弟晃晃悠悠走了。

石韫玉拨算盘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望向赵班头远去的背影,眉头蹙了蹙。

京城要变天?

说起来,许臬有段时日没来信了。

但她和许臬通信本就不频繁。

难不成是首辅和静乐之间的争斗?

正思忖间,巷口忽然冲进来一个少年,跑得满头大汗,正是民信局的送信伙计周虎。

民信局是江南大商贾办创立的,专做民间百姓信件包裹的寄递和银钱汇兑的生意。这机构收费不高,送信也快,在衡州城颇有口碑。

石韫玉为及时知晓京城动向,平日里多用苏叶驯养的鸟与许臬传信。只是驯养鸟儿不易,数量有限,她便也常通过民信局给天寿山道观寄信,不留真名和具体地址。

“虞老板,有您的信!”

周虎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来。

石韫玉接过,道了声谢,示意陈愧给周虎倒杯温茶。

她拆开信封,展信垂眸看去。

一目十行看下去,她神色渐渐凝固,呼吸一下子停了,随之蓦地急促起来,捏信的手指也开始发颤。

不过一页纸,她看了足足三遍。

明明秋阳煦暖,她却觉一股寒气自足底窜起,四肢百骸都僵冷起来。

纸上的字仿佛活了,扭曲旋转,模糊成团团黑影,似要将人吞噬,晃得她头晕眼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