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了断

从诏狱出来的时候, 漫天飞舞的雪已经停了,寒风呼啸而过,将地上松散的积雪卷起, 有些迷眼。

许臬吩咐狱卒:“将顾澜亭看紧些, 莫叫他寻了短见。”

石韫玉怀揣手炉立在门首, 看那两扇沉厚的狱门缓缓合拢, 里头昏黄的光一寸寸窄去, 直到彻底被阻隔。

檐下悬的灯笼在黑暗里摇晃,一团氤氲的红光晕在地上。

她望着那光, 先轻轻吁出口气,又吸进一缕寒冽的雪气,直冷到肺腑,激得低咳两声, 才将胃腹中那阵翻涌压了下去。

许臬撑起伞走近, 端详她片刻, 低声道:“回罢?”

石韫玉回过神,抬眼正遇着他目中暗藏的关切, 遂垂眸应了一声:“嗯。”

二人共执一柄素伞, 步入浓稠的夜色里。

石韫玉确实给顾澜亭心口烙了字。

一炷香前, 许臬让人把顾澜亭送至刑房绑上刑架, 他形容狼狈, 囚衣褴褛,目光从头到尾定在她脸上。

石韫玉踏着积雪,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他的眼睛。

漆黑如墨, 又冷又烫,像是一团被点燃的阴云。

分明即将要受刑的是他,分明只是被他瞧着, 她却觉得自己的皮肉也似被炙烤着。

她憎恶他那双眼。

她恨恨提起烧红的烙铁,铁腥焦气窜入鼻腔,随即竟似嗅到皮肉灼烂的味道。

腹中顿时翻江倒海,握杆的手微微发颤,试了几回,终是递给了许臬。

石韫玉想,自己终究是个魂穿而来的现代人,纵有深仇,也难亲手施这般酷刑。

最后她站在那,冷冷看着许臬施刑。

顾澜亭的神情自始至终是平静的,哪怕烙铁隔着囚衣贴上皮肉,他也只是面无表情静静看着她。

石韫玉觉得他该是恨极了自己的,可那恨里,又仿佛掺杂着些别的什么。

她仰头看了看即将破云而出的月亮,还是想不明白。

“他马上要死 了,对吗?”

“嗯,元月十六斩首。”

诏狱深处的某个牢房中,有人躺在枯草堆上,手搭在心口处。

狱卒巡视过所有牢房,路过这一间的时候,特地停下脚步细细看了两眼。

黑暗之中传来那人微弱的呼吸声,狱卒这才放心,重新提步离去。

走出去两步,他忽然听到了一声极轻的低笑,轻得像是寒风掠过脊背。

狱卒心头一悚,脚步骤顿扭头看去,只见廊壁灯火摇晃,而对面牢房中死寂一片。

他后背一阵发凉,加快脚步离去。

身后的牢房中,顾澜亭睁着眼睛,目光虚浮未落在实处,神情缥缈而冷漠,似是什么都不在意。

只是放在心口处的手指,却缓缓收拢。

那日见过顾澜亭后,石韫玉便全身心投入了古代酿酒技艺的学习。

除夕夜,与许臬及其父母同席守岁,奉上备好的年礼。

宴罢辞行时,许母却唤住了她。

许母从身后婢女手中接过个青布包,解开,里头是一对狐毛镶边的手衣,针脚匀密,一瞧便是亲手缝制的。

石韫玉微怔,许母已笑着拉过她的手:“试试,看合不合用。”

那狐毛触手温软,内衬光滑细腻,戴上后暖意融融。

石韫玉抬眼,撞见许母满目慈和的笑意,恍惚间想起了现代的妈妈。

她鼻尖一酸,慌忙垂头低声道:“多谢伯母。”

许母轻拍了拍她肩,转而对许臬道:“天色晚了,你送玉娘回房罢。”

石韫玉低声辞别。

二人沿长廊徐行。

将至客房时,忽闻外头“咻——砰”数声,漆黑夜幕骤绽开朵朵绚烂烟花,明灭流光映得积雪也泛着光彩。

石韫玉驻足,扶栏探身望去。

许臬袖中指尖摩挲着一方小匣,目光落在她侧颜上。

烟火星辉流转间,她肌肤莹润似玉,眸中映着漫天华彩,娇艳不可方物。

他静看了片刻,鬼使神差道:“想不想去高处看?”

石韫玉微愣,回眸对上他沉静的双眼,终是点了点头。

二人走出长廊,许臬道声“得罪”,揽住她腰际纵身而起,几个起落便上了许府书楼屋顶。

瓦上积雪尚存,他拂出一块净地,解下身上氅衣铺了,请她坐下。

“你穿着吧。”石韫玉蹙眉。

许臬道:“无妨。”

石韫玉见他坚持,便再未多言,和他并排坐下。

二人望向天际,一时只闻烟花寂寂绽放之声。

石韫玉目光不由自主飘往诏狱方向,又想起了那日他的眼神。

直至许臬声音在旁响起:“给你的。”

她回过神,见许臬神色间有几分局促,掌中托着个扁木匣。

接过启开,里头是块象牙腰牌,触手温润,上刻“锦衣卫指挥同知许臬”字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