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销档

石韫玉心下几番辗转, 终究还是决意去见顾澜亭一面。

一则是想亲眼瞧瞧他落魄狼狈的模样,二来是带着纳妾文书去官府销档一事。

次日入夜,顾澜楼取来一件玄色斗篷, 石韫玉换上后, 戴好兜帽遮掩面容, 便随他一路行至诏狱。

守卫验过牙牌, 只听锁子“哐当”作响, 诏狱门应声而开,随即一股腥血气混杂着霉烂味道扑面袭来。

石韫玉不由蹙了蹙眉, 顾澜楼见状递来一方帕子,贴心道:“此地血腥气重,嫂嫂且掩一掩。”

她接过帕子道了声谢,二人随着狱卒向内走去。

甬道两侧壁上, 油灯噼啪跳动, 将人影拉得扭曲, 地面凝着一层黏腻干涸的血污,踏上去时脚底传来异样触感。

即便以帕子掩住口鼻, 那浓重的血腥气仍似有若无地钻入鼻腔, 惹人胸中翻涌。

沿着漫长甬道走了好一段, 又转过弯, 狱卒终于在一处牢房前驻足。

石韫玉借着昏黄幽微的灯火望去, 只见阴暗牢房角落里坐着个人。

他微微垂着头,仿佛睡着了一般,身上那件玉色长衫 , 此刻已有些褴褛,一道道深色的鞭痕透过破碎的衣料狰狞地显露出来,有些地方与凝固的血污黏连在一起。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 里头那人缓缓抬起头来。

脸色苍白,面颊上溅着星点干涸的血迹,望向她的神情闪过诧异。

石韫玉见他这般惨状,心头快意翻涌,强自按捺才未笑出声来,立时摆出担忧难过的神色。

顾澜楼见她朝角落的大哥看,以为她是吓到了,低声道:“嫂嫂莫怕,大哥只是受了些皮外伤。”

石韫玉回过神,略微点了一下头。

不等顾澜楼说话,顾澜亭便慢慢站了起来,朝栏杆处走来,动作有些缓滞,眉心紧蹙,额头也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显然是在强忍痛楚。

顾澜亭有些意外,没想到凝雪会来。

他还未张口,就见栏杆外那人落了泪,手穿过栏杆缝隙,想触摸他,似乎又怕碰到伤口,缩了回去。

石韫玉仰头看着他,带着哭腔道:“你…你怎伤成这般模样……”

“那些番子,竟狠毒至此。”

但望有锦衣卫听闻此言,心生忿恨,下手再重几分,方教她称心如意。

顾澜亭欲伸手为她拭泪,又念及手上血污未净,遂垂下手去,只垂眸望着她,温声道:“莫哭,不过些许鞭伤罢了。”

他略顿,转向身旁顾澜楼,语气带了几分责备:“你怎可带她来此污/秽之地?”

一来不愿她见自己狼狈之状,二来恐她夜来惊梦,睡不踏实。

顾澜楼挠了挠头,解释道:“嫂嫂忧心大哥,小弟才想着让嫂嫂见你一面。”

顾澜亭叹了口气:“罢了。”

石韫玉啜泣着,主动拿了帕子穿过栏杆,擦拭他面颊上的血点,哽咽道:“我和二弟一定会想法子救你出来的,你不要怕。”

闻言,顾澜亭先是一愣,随即无声失笑。

还是头一回有人跟他说“不要怕”这种话。

幼时读书,哪怕得了风寒高烧也未曾懈怠,母亲只会说“忍忍就好了,等你以后入仕高升,便不必这般辛苦”。

年少乘船离家,遇到狂风暴雨,船只被掀翻,他落入水中险些丧命,也只得来父亲一封“既然无事,就好好好备考,不得懒怠”的信。

他是家中长子,无人跟他说过“不要怕”,只会催促着他苦读科考,期盼着他能青云直上,光复顾氏。

当然,除却家人的期盼,他也的确爱权。

如今为了权势,受点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呢?他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若旁人对他说“不要怕”,他只会觉得这人虚情假意,委实可笑。

可凝雪说这话,他却心间淌过一股暖流。

他柔了神色,暖黄的烛火在眸中跳跃,温声回道:“好,我会等你们救我出来。”

两人一个哭,一个哄,叙话片刻,狱卒便来催促。

顾澜亭看着她布满泪痕的脸颊,沉默半晌,忽然道:“可曾携放妾书去官府销档?”

他自然知晓尚未办理。

石韫玉没想到他会主动提,愣了一瞬后,摇头道:“说好了待你归来再办。”

二人默然相视,她眼睛还覆着一层水光,清澈明亮,真挚无比。

顾澜亭默了片刻,说道:“去销吧,早一日晚一日无甚分别。”

他停顿了一下,长睫缓缓垂下,嗓音又轻又低:“况且,若此事果真无可转圜,早日销籍也可避免你受我牵连。”

昏黄的灯火落在他半边面颊上,低垂的长睫在眼下映出一小片阴影,显得他颇有些脆弱寥落。

石韫玉扫过他面容,窥不透他心绪,暗忖此人岂有这般觉悟?断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