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后半夜的喂药, 江吟月没有亲力亲为,她就那么抱臂看着“费力”起身的魏钦,一脸不再被诓骗的精明。

“魏大人自行服用吧。”

留下不容商量的一句话,小娘子哼着小曲走到屏风后, 自行沐浴去了。

一扇屏风, 遮住了岚光花影的春色。

柳眼梅腮的小娘子浸泡在浴桶中, 突然眯起眼, 透过半透的屏风观察榻边的人影, 确认那人在老实喝药,不自觉翘起嘴角,丹唇皓齿, 玉兰花开。

婉约内敛的笑,静默无声。

出浴的人儿蹑手蹑脚走到榻边, 替入睡的男子掖了掖被子。

老郎中的汤药有镇静之效,姑且认为他是真的入睡了吧。

江吟月坐在榻边,轻声呢喃道:“不许再骗我。”

纵使释然了被卫溪宸欺骗利用的过往, 可瘢痕留在心房,再容不得半点欺骗。

没几日, 段家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 自诩家中上上下下皆清白的段风, 畏惧刑具, 主动供出了几名不在魏钦名单上的段家叔伯。

讽刺至极。

太子翻阅过段风的供词,沉眉靠坐在圈椅上,捏了捏鼻骨。

从盐运司、盐课司到各大盐场, 为了彻查贪官污吏,已耽搁了继续南下的时日。

即将返程的长公主递过一盏香茗,劝道:“扬州这边不宜再耽搁下去, 南巡事宜也可交由心腹大臣,殿下还是尽快返京,以免错过与首辅的最后一面……”

卫溪宸从信差送来的家书中已经知晓自己的外祖几近油尽灯枯,可他作为巡盐都御史,不能抛下手头的皇命。

“再拖一段时日吧。”

“那继续南巡的事宜呢?”

“换兵部左侍郎,劳烦姑姑代为请示父皇。”

长公主点点头,美眸流眄,落在侄儿臂弯的小狸花上,“选秀的事……”

“让姑姑白跑一趟了。”

“明知错过,也要执拗下去吗?”

侄儿自小到大的倔强都凝聚在这桩苦涩的旧情上了,作为过来人的长公主感同身受,却没有侄儿的固执。

一来江嵩是名门长子,深受帝王器重,用以平衡朝野势力,强取不得,二来多年回首,发现自己没有想象的痴情,新欢旧爱叠加在一起都不及那人的一分一毫,可新鲜感还是能淡化求而不得的涩然。

“殿下没有尝试过风花雪月,不懂其中妙趣,不如放纵一回,领略过或许就改变心意了。”

卫溪宸仰头靠在椅背上,金相玉质也盖不住心境荒芜的颓然,“姑姑请回吧。”

长公主无奈起身,心里惴惴的,克制中温养的未必是坚韧心性,也可能是邪念,倘若没有帝王约束储君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倘若没有老三这个强有力的对手,克制已久的储君是否会释放邪念?

光风霁月的名声,在欲望面前也有不堪一击的时候。

邪念与克制,相伴相生。

半月过后,送行长公主至渡口的富忠才在折返回驿馆的途中,闻到一股醇厚酒香,他看向与自己擦肩的白发翁,视线从叮叮当当撞在一起的两个酒壶转移到那人的身形轮廓。

阴暗天色模糊视野,富忠才揉揉眼皮,自顾自地笑了。

还以为遇到老前辈了。

大雨前的狂风肆虐草木,卷起黄沙,白发郎中在走出数十步后突然转头,勾了勾起皮的嘴唇。

拎着酒坛回到魏宅的老郎中为魏钦检查过伤口,哼一声道:“年轻就是好,恢复得甚快。”

伤口结痂,无需再包扎。

“炎夏暴雨即临,老夫要回家为我的花啊草啊扣棚子去咯。”

江吟月递上诊费。

老郎中掂了掂,“多了赏钱啊?”

“是啊,答谢您老的仁心仁术。”

“老夫爱听你这丫头讲话,不过……”老郎中觑一眼低头系衣带的魏钦,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人家郎中上门都是赚银子,他倒贴了三百两!

魏钦抬眸,懒懒眨了眨眼。

老郎中执意在暴雨中辞别,披着蓑衣唱起山歌,优哉游哉好生惬意。

站在宅门前目送的江吟月不禁疑惑,是何种阅历造就了老人家随遇而安又无惧风雨的性子?

这位老者一定经历过大风大浪,才会淡然笑看风雨。

待老者的身影彻底消失,江吟月才一转身,倾盆大雨中传来一道马鸣。

血统纯正的千里马,劲拔有力,蹄踏泥洼,如履平地。

落在婆母等人后头的江吟月怔怔凝着出现在雨幕中的一人一马,杏眼蓦地通红。

英姿飒爽,一如初见。

“虹玫姐姐。”

二十出头的高挑女子跨坐骏马,身后马蹄声声。

十余名女护卫齐齐现身。

“奴婢等见过大小姐!”

前往扬州前,江吟月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娇气包,而这几名女护卫是江嵩送给女儿的“堡垒”,只为女儿在坚固襁褓中慢慢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