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红日出(第2/5页)

这株松树在少微摔下时被砸出一截断枝,此刻成了她的兵刃。

山中长大的孩子擅以山物为刃,大山慷慨馈赠,只要意志不灭,万物皆可作为杀敌神兵。

少微不及再喘息,只见一道斑驳灰影被追击着滚落下来,摔下一方山石,未能立即稳住身形,即快速滚滑向崖壁处。

少微猛然扑追过去,中途掠起那归西猎物的刀刃,一手迅速拄刀扎入脚下泥水里,一手探身抓住那坠崖之人的手臂!

家奴身体已腾空,一只手臂被她强行抓着,一只手抠住嶙峋山石,而后方那名追兵举刀将至。

“松手吧。”家奴尽量以提议的口吻,而非命令。

却仍遭到逆反拒绝:“不要!”

少微心里再清楚不过,他之所以会跟着摔下来必不是偶然,是因担心她,想要杀来寻她护她,摔也要摔在一处。

换作平常,他不会稳不住身形轻易滑坠,她也不会这样吃力,只需一把将他提上来就是,只因二人都负伤失力,才有这样绝望的景象,而若她一旦放手,他必不能够应对下坠危机。

他是世上轻功绝佳的顶尖潇洒侠客,飞檐走壁从来不在话下,只因来接她,竟折翼断羽,要面临坠崖而亡的狼狈下场……可是最擅长飞檐走壁的人怎么能够坠崖而亡,这简直像命运恶意的捉弄诅咒,她不能应允,无法同意,决不放手!

那名追兵已近,少微回头看一眼,拔出固定身形的刀刃,向后抛掷而出,刀刃扎入索命者腹部,他猝然跪地,双膝砸落坚硬山石上。

少微的膝腿也已撞上坚硬山石,她在拔出刀刃之际便同时调整姿势,左膝跪落,抵上一旁稍凸出的山石,以山石硌划流血的疼痛为代价,交换抵挡下滑的支撑,并改为双手抓握家奴手臂。

少微用力将人往上拉,一面吃力地慢说话:“赵叔,我知道山为什么不会死。”

没头没尾莫名其妙的话,但下方家奴仍用眼神捧场,仰脸看着她,似在询问为什么。

“因为再坏的天象也不能毁掉山的一切,再汹涌的风雨也总会休止,万物之能守恒,万事精力有限,皆有耗尽时……”

“天要借这灾劫作恶,可灾劫会休止,恶力也有尽头,故有否极而泰来之说……”

“因此,若连我都要撑不住了,这灾劫必然也要撑不住了,它此时不过是强弩之末虚张声势!既有尽头,我为何就不能杀到它的尽头!”

少微说着,咬牙猛一用力,苍白的额头上筋管冒现,家奴下坠的身形又被她生生提上来一截。

——她要撑不住的时候,灾劫困难必然也要撑不住了。

再淡的一个人,再绝望的一个处境,也无法不为眼前这样一双眼睛、这样一句话,而从内心最深处烧灼出一颗沸腾的热泪。

何德何能,养有这样一只家狸,这样一只倔强到令他常感震撼的家狸。

这样厉害的狸,却也免不了含着生气的眼泪,印证地问他一句:“对吧,赵叔?”

“很对。”

赵且安吐出肯定的家长回答,为她撑腰,助长她杀到恶力尽头的气焰。

同时自己也猛提一口气力,右掌撑在一处凸出锋利的石壁上,将身形上提,少微抓住这机会,再一用力,将他拉出天意的死境,拽回到她的世间。

家奴跪坐撑地调息,见有几人寻来杀来,却也有邓护等人跟来,一时可稍作喘息。

“自古以来,高手殒命,未必是功夫修得不够高,而多是死于无常。”他声音低哑,也说些乍听莫名其妙的话:“人世充满无常,无常之事避无可避,就像你口中这山,世人能做的至高之事无外乎是尽量登峰造极,接受无常,应对无常……”

“杀死无常。”少微咬牙切齿地补充。

“嗯。”家奴看她:“总之不怕。”

“我当然不怕。”少微背对他,双手拽扯藤蔓,却又诚实改口:“我不是怕死,是怕输。”

家奴给出解决提议:“那就不输。”

少微重重“嗯”一声,狠拽更多藤蔓。

她的力气比谁都大,她的伤口凝结比谁都快,她的愤怒比谁都多——她凭什么不能赢?

藤蔓快速缠系上腰身与负伤的手臂,乃至残破的鞋履,少微为自己重塑山林甲衣,周身愤怒的斗志愈发昂扬——势必要活过这“该死”的十七岁!

前方的山峰宛如被她的斗志点燃,在黑影中倏忽冒起明亮的火光。

少微以泪眼紧紧盯着,感受到那引路火烛的召唤。

不可复燃的死灰也可烧作傲立雷雨中的巍峨天烛——

不被旧天地气机接纳的变数之身也未必不能杀出一方新天地!

少微起身时,在心中为身上的两处要紧伤取名,一名盘古,一名女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