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最终的述职(第2/3页)

彼时的皇帝大笑起来,眼含振奋热泪,弯身将人扶起。

此刻的皇帝也不禁大笑起来,眼中泪水亦滚滚,弯着脊背,双手抬起却再无可相扶之物。

凌轲说到做到,那次封禅是天和六年,待六年后,凌轲果真平定了最后的鲁国之乱,若依约定,便该开启为期六年的休养生息……

可他那时已看到了那封“密信罪证”,故在凌轲回京后,提出想要尽快征讨匈奴,凌轲执意劝阻,他更加疑心那密信上的交易勾结为真,故而凌轲才不愿与匈奴冲突……他由此生下执念心魔,乃至凌轲死后,仍要力排众议发兵匈奴,最终于去年兵败而归。

而今乃天和十八年,若没有发生那件事,若果真经过了六年生息,今岁凌轲正该率铁骑趁春日出征北上,他必会与皇后和思变一同送行,思退或也会在大军之中铁骑之上……

此一去,众将士必怀不胜不归之志,向来重诺的凌轲必会重提泰山之誓——如若不能践诺而归,愿将头颅坠于北境!

他乃天子,必会代凌轲将此言收回,大战在即,不可言死。

然而将军头颅何在?

将军头颅何在?

未坠于北境,断折于宫门外!

皇帝的笑声变成了呜咽,呜咽渐成悲哭,他身躯颤抖,如嶙峋山陵将崩,簌簌抖落下无数碎石尘灰,每一粒都是往昔画面余音。

皇后的浅浅笑眼,思变笑唤父皇,凌轲坦荡的背影,思退犹是稚子,那时天大地大,唯自身不知何时变作一副阴戾多疑面孔,丹药滚落香炉倾翻焚作骨灰般的迷障,天地随之收束,渐渐只剩下一座宛若坟墓的冰冷宫室,最怕死的人原来早就成了棺中死人。

皇帝茫然四顾,面容青筋抽搐,眼神惊惧彷徨,双手虚无地追逐,扑空之下,摔滚下榻。

宫人惊呼奔入,宫室中却爆发出天崩地裂般的悲怆大哭。

已踏下石阶的刘岐闻听此声,脚步停滞一瞬,视线隔着浅浅水光静静望着前方,片刻,再次前行,未曾回头。

太子宫一再易主,大多陈设已非太子固夫妇生前使用,但有一处尚算得上是与旧人有关的痕迹——当年挖出巫咒之物所在。

东西是从一株桃树下挖出,自那后桃树被砍,另以一块大半人高的兽形奇石镇压辟邪,平日里少有人靠近。

宫人自承祥殿取来祭祀之物后,便被一概屏退,一则小鱼尚不习惯被这么多人跟着,二来她与少主不时便要说皇帝坏话。

刘岐靠近太子宫时,即见宫人们皆守在外面,是以亦将随行者留下,独自入内。

已将整座太子宫都大肆游逛了一遍的少微和小鱼,在那兽形奇石座下发现一株嫩芽艰难探出,竟似当年被砍伐的桃树所发。

刘岐到时,便见少微正将那巨石搬挪开来,世人所忌讳之物被少微以奇力推翻,又被小鱼恶狠狠踢了一脚。

搬挪推翻之下,下方冒涌出许多爬虫,少微皱脸“咦”一声,赶忙跳脚后退,转身即看到刘岐,遂冲他道:“刘思退,快过来看这个!”

刘岐走来,少微先看到他额头上的伤,刚要问,却被他一把抱住。

小鱼瞪大眼睛,赶忙转回身去,老实蹲下,去紧盯那嫩芽。

连吃了两条虫子的沾沾,绕着那丰盛的饭桌转圈,爪子轻翘,翅膀后收,晃着脑袋,心情很好地吹起口哨。

少微正低声审讯刘岐:“你怎么受的伤?他打你了?为何不躲?”

她伸手抵住刘岐的肩,欲将人从身前推开问个明白,但下一刻,忽觉被他的脸抵着的那侧脖间传来凉凉的潮湿感受。

一滴不欲被旁人窥见的眼泪在此刻迟迟悄悄落下。

静默片刻,少微只好不再追究:“……下不为例。”

“好,下不为例。”刘岐抱着她,将脸埋在她肩颈里,闷声重复她的话。

“那我给你的伤口取个名吧。”少微提议:“叫神农,怎么样?”

刘岐有些想笑,闷声喊苦:“听起来太苦了吧,要尝好多药。”

“这样才好得快。”少微说罢,又忽然认真补充:“已把苦药都尝遍了,今后再不必吃这些苦东西了。”

话说完,又觉颈项一凉,少微痒得一缩脖子,将人推开:“我都这样安慰你了,你怎么还哭。”

方才少微刚安慰罢眼泪掉个不停的小鱼,此叔侄二人今日实在让她忙得不可开交。

眼见她耐心有告罄之势,刘岐露出笑脸,解释保证:“不是新哭的,是方才没哭完的,再不会有多余的了。”

他笑的粲然,露出雪白的牙,微红的眼睛弯弯闪闪,只差举起双手促狭保证。

又殷勤回应着问:“对了,方才要让我看什么?”

“叔父,是这个!”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小鱼忙接话:“新发的桃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