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有一求(第2/3页)

“够了。”皇帝终于开口,他定定看着涕泪满面,委屈愤恨的少年,缓声道:“好,刘承,是朕错了,是朕看走了眼,你不想做这太子,是朕逼你的——那朕问你,你既不想做,却又为何不愿退?”

“所以儿臣就只能事事进与退都要被安排摆布吗?!”刘承瞪大泪眼,用此生最大的说话声反问。

经过那样一场梦,或许他该退,该避开与那样的下场有关的一切……

可是,可是——

“儿臣也是人,也会有郁气,也会有不甘心!”

一个长久活在恐惧中,被否定,被轻视,被“无能”、“不争气”等缺陷训斥威吓着的人,自己也做不到不去厌恨这些懦弱的特质,而如母亲所愿的那般退避,只会助长坐实这份懦弱无能。

极度的慕强背后一直是他极大的自疑自厌。

所以退避无法得到解脱,唯一自救之法便是去获取杀死这些无能的力量……他差一点就要得到了。

“父皇准许儿臣说话,不外乎是想听儿臣求饶忏悔……”

刘承直视着君父,字字清晰:“可是儿臣不悔。”

“今日事儿臣不悔!”他反复地说,表情逐渐狰狞,踉跄站起身来,带血的身躯如滴血的蜡,烧出以自焚为代价的诅咒:“儿臣非但不悔,反而永远不会原谅父皇的过错!”

一个谋逆弑父的儿子大喊着不会原谅他的君父,简直荒诞可笑,但皇帝笑不出来。

皇帝侧过身,再次闭上眼。

谋逆的儿子……

皇帝心中回响,今日此处,谋逆的儿子……

莫大的疲倦袭来,皇帝的脊背慢慢弯下。

“将他带下去吧。”

两名始终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的禁军应“诺”,走近刘承,刘承却疯了般扑向上方的君父。

一名禁军立即拔刀威慑,然而刘承脚下即刻变了方向,直直扑向长刀,将身躯贯穿,把懦弱杀死,做出又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自己的抉择。

拔刀的禁军恐慌跪地请罪。

皇帝没有睁眼去看。

只重复道:“将他带下去吧。”

少微在宫室外的石阶下见到被两名禁军架着双臂带出来的刘承。

他脏腑破裂,口中灌满了血,用最后一点力气,抬起一只手,挣扎着,抓住少微飘过的衣袖,不肯松。

少微驻足,禁军停住,刘承拼力抬头,眼里有泪,话语不清:“我有一求,可否,求巫神……诅……”

他说着,口中又涌出一大口猩红的血,声音愈发支离破碎,已不能清晰表述未完之话,少微凝望他的眼,慢慢点头,道:“好。”

刘承眼睫一颤,露出一个笑,只听她道:“天地为鉴,山河作契,消刘承之身名于阳世之册,断刘承之魂灵于轮回之途,此咒既出,天地三界,今后万年,再无此人。”

若还有来世,便再不做刘承。

如此都好。

少微言毕即拾阶而上,刘承亦松开了攥住她衣袖的手。

衣袖飘离,刘承嘴边有笑,他闭上眼,将此作世间最后一眼。

被皇帝点燃的阁室中火势已被扑灭,只余灰色的烟雾升腾,飘散。

皇帝张开眼,看着前来请罪的颜田与岳阳。

少微在二人侧前方跪坐下去:“陛下,是臣以圣驾安危及神鬼之名,强令他们出兵救驾——彼时臣已当众允诺,若事后天子治罪,皆由我一人承担。”

皇帝看着将两名将军挡在身后的少女,哑声道:“何来治罪之说,救驾乃是事实,历来何曾又有过将士救驾护国反被治罪的先例,朕又怎能做出这样狼心狗肺的蠢事……”

护驾的将军,护国的天机,他如今又能去治谁的罪。

“功过几何,朕有分寸……好了,都起身,事后自该论功行赏。”

三人遂谢恩,直起弯下的腰背,端正与君王跪坐。

然而皇帝没有问及他们迅速出兵的过程,也没有问及天机为何能这么快前去请兵,他只是看着坦然跪坐的少女,缓声道:“朕到今日,才算真正明晓何为真正的天机之力。”

刘承方才说,他做的那个梦里没有天机现世。

倘若梦也是另一种可能的延伸,其与当下局势之间最大的区分即在于眼前这个少女君侯——她的出现,改变了许多人和事的方向,间接造就截然不同的天下去向。

他不是蠢材,他看得出这个孩子身上确有非凡之力,从她预言皇陵塌陷开始……

超越凡人之力即为神力,因为有了这一部分来源不明的“神力”,她获取了足够庞大的念力,余下本不被神力覆盖的事物也皆由她“捏造”,甚至于行骗,而这也是天机权力的体现。

这样大的权力,这样年少的女孩……可她神气之余,亦坦然、从容,将这权力牢牢驾驭,不被其吞没,将其作刀,如臂使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