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骨灰二两(第2/3页)

皇帝抬眼看去,已多年不掌兵的老人依旧坦荡如从前,说话很直,却也都是真心话。

在这样一位老人面前,皇帝也直言问:“鲁侯为何要替他说情?”

“就私心而言,老臣待六皇子心存怜惜。”鲁侯语气添了些复杂:“当年之事,稚子无知无辜,加上到底是老臣伤了这孩子一条腿,难免有两分愧疚。”

稚子无辜,两分愧疚……

皇帝沉默下来。

有些心绪,只会被这些过于平实的言语所激发。

而今夜这场大祭的余火似乎仍未散去,彼时他也一度陷入那贯穿天地般的震撼中,被山川天地气息包裹着,心底最原始的人性火焰也被唤醒一瞬。

有人说,巫术可以蛊惑人心,也有人说真正高明的巫术可以疗愈人心,而今夜他很清楚自己不曾被蛊惑,那反而给他带来一丝久违的通彻的清醒。

鲁侯接着道:“但除开这些微私心,老臣亦是为家国为大乾思虑,父子离心相对,下方人心必然浮动……陛下既将六皇子召回京城,他若有不足处,自当使人悉心教导指引。”

皇帝依旧沉默,鲁侯是很常见的武将直臣想法,又持有“家和万事兴”的朴素观念,虽不够深彻,却也有他的道理。

严相国则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跪坐原处静听。

“鲁侯一片苦心,朕都明白。”皇帝的声音里带上了疲惫。

鲁侯便也就此止住话题,另外道:“老臣方才过来时,见到一个自称姓周的小子,乍然观之,倒是个武将的好苗子……”

皇帝听了便问:“姓周?是什么来头?”

这时,太子刘承入内送药。

鲁侯抬手一礼后,继续往下说。

不多时,太常寺卿也前来求见。

“那花狸此时如何了?”皇帝主动开口询问。

太常寺卿跪坐席垫之上行礼,直身答:“回陛下,花狸她身上伤势既杂且重,失血过多,可谓是拼上性命完成了这场傩仪。所幸未伤及心脉,勉强保住性命,只是实在虚弱,此刻已然不省人事。”

太常寺卿语气动容担忧,眼角也红了多时。

刘承的神色也震动忧心,严相国则正色问:“她可有道出这两日一夜失踪之下,究竟经历了何等事端?”

“此事她已然说明。”太常寺卿几分凝重地转述:“彼时她入墓穴驱傩之际,一名侍卫忽然举刀相向,同行的巫女阿舟——正是自缢的那个巫女,替她挡下一刀,她上前搀扶时,脚下一空,突然坠入了地下墓室之中。”

“竟是落入了墓下?”鲁侯率先出声,竖起花白的长眉:“难怪会凭空消失……”

皇帝也微微一惊:“墓室中机关遍布,她独自一人竟逃得出?”

“花狸称……”太常寺卿郑重道:“是太祖庇佑指引,她才能够死里逃生。”

室内再次一静,片刻,皇帝问:“是自何处而出?”

“据说是发现了一处隐蔽的盗洞。”

这样的神妙之事简直无法可想,刘承忍不住问:“那……出了盗洞之后呢?”

“应当便是即刻返回长陵了。”太常寺卿道:“花狸答罢这些,即再无力支撑,就此昏了过去。”

“陛下。”严相国抬手,道:“听闻另有两名巫女先后离奇丧命,现下看来,多半是身为帮凶遭人灭口。此事究竟是邪祟蛊惑,还是有人指使,还当彻查。”

皇帝目色沉沉地点头。

鲁侯则难得称赞一名巫者:“无论如何,这个花狸,倒确有不凡之处。”

能从机关重重的墓室中脱身,又完成了这样一场大祭,先前也曾准确预言长陵塌陷之事。

鲁侯对神鬼之事向来半信半疑,但他见多识广,不得不相信这世上确实存在不凡之人,譬如先前那位生而知之的百里国师,其人一眼便能看穿人之祸福生死,根本无法用常理看待。

此类不凡者,多是带着使命而来,一经现世,必然引得世人瞩目。

身为君主若能善用,便可利国安民。

反之,如不能善用,也很容易成为祸国者。

夜色将尽,皇帝已经疲惫不堪,许多事只能之后再议。

相较之下,更加年长的鲁侯精神倒是尚可,任谁都看得出,自找回女儿之后,这位原本已很少出现在人前的冯老侯爷愈发老当益壮了起来。

众人相继告退而出,只见天光隐已将亮。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事。

昔日风光无限者遭烈火焚烧,死里逃生者以傩舞显露异象,亦有远归者从天而降射杀邪祟、转头挨下十棍。

死里逃生的那个在此时勉强清醒些许,发出低弱之音:“我,我要一样东西,帮我……”

在榻下寸步不离守着她的郁司巫立刻俯耳过去:“需要何物,只管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