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反击
黄昏午暮, 金阳堕地。
左须麟回到左府,第一件事便是去找左迎丰。
他快步冲入内院,才进门, 一眼看见廊下正与两位兵部大臣笑谈政事的左迎丰。
左须麟的脚步停滞了, 那边的三人也刚好结束了谈话, 两位大臣一错眼, 注意到了突然出现的左须麟, 都面露惊讶之色,和左迎丰说了两句什么。
侧对着这边的左迎丰收敛了笑容, 转头看了过来, 与站在中庭的左须麟对视了一眼。
左须麟一动不动地矗立在原地,面对两位大臣走近前来的寒暄, 他只能僵硬地问好行礼。
等到他们从他面前过去, 落在后面一步的左迎丰走来, 眼神极其复杂地看着他, 厚重的大掌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过他的肩,慢步跟了上去。
三人才出院门, 一位侍女恭谨地走上前来,福了福身:“还请小公子先移步里间等候。大公子送人出府, 很快就回来了。”
左须麟其实到现在还是一片混沌。
越颐宁被冠以通敌叛国的罪名, 在他面前被金吾卫的人抓走, 不过半天时间, 朝野上下议论纷纷,猜疑汹涌。
他打听到的消息是,公主府内一个负责照顾越颐宁起居的侍女冒死偷出了她贪污国饷、通敌卖国的罪证,到官府去击了登闻鼓。
恰巧当时兵部侍郎在衙门里巡视, 便将人叫了进去,大致审问了一番,随即将证据证词记录,一封文书直送入了皇城。
事关重大,又是兵部侍郎亲自差遣嘱咐的重要案件,政事堂阅复的速度也很快。证据确凿无疑,按东羲律法处置,嫌犯应当即刻押入牢狱候审,于是左迎丰和容轩先后盖了官印,批了金吾卫去皇城里拿人的准令,这才有了越颐宁被官兵当堂押走一幕的发生。
可左须麟怎么也不愿相信那些被冠在越颐宁头上的罪名。
贪污弄权?盗纳国饷?这怎么可能?
且不说他认识的越颐宁绝不会做出这种事,便从这上报处理的速度和期间发生的种种巧合来看,更像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了越颐宁,打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趁她来不及应对,把这些罪名按死在她身上!
听到门板响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的左须麟瞬间抽离出来,看着缓步入内合上屋门的左迎丰,他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焦躁,“唰”地一下站了起来,“长兄!”
“越都事的抓捕令是长兄批下的吗?”
左迎丰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坐下,“我就知道你是为了这事赶回来的。”
“没错,是我批下的,容轩也盖章同意了。我看了上奏的文书,内容条理清晰,证据得当,我便按照规矩处理了。”
“规矩?什么是规矩?”左须麟的声音陡然拔高,平时冰冷的人发起怒来,带着一股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激烈,“侍女击鼓鸣冤,兵部侍郎恰巧巡视衙门,证据文书直呈皇城,政事堂半天之内阅复批复,金吾卫火速拿人——长兄,这规矩是否走得太快太顺了?”
他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迸出来:“那个公主府的侍女是何来历?她冒死偷出的罪证来源是否可靠?兵部侍郎为何偏偏那时出现在京兆府衙门?那些所谓的贪污凭证、通敌文书,可曾勘验过真伪?字迹、印鉴、往来路径,是否经得起推敲?”
“如此滔天大罪,按律当三司会审、详加核查,岂能仅凭一面之词和一份未明真伪的证据,就在一日之内将一位朝廷命官定罪收押?这究竟是按规矩办事,还是背后有人利用了规矩,在行构陷忠良之事?!”
左迎丰被弟弟这一连串疾风骤雨般的质问震住了。
他从未见过左须麟如此失态。这个年纪最小、排行最末的弟弟,向来是左家这一辈子弟中最沉稳、最持重、最冷静的那一个,如同千年不化的寒冰,情绪极少外露。
此刻他眼中燃烧的怒火,话语中的急切与下意识地维护,用力捏紧到微微发颤的拳头,都令左迎丰感到陌生。
“小麟......”左迎丰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他微微坐直了身体,看着左须麟,“为兄不是这个意思。”
左须麟自己也僵住了。长兄眼中赤。裸裸的惊诧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礼和咄咄逼人,他一向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早就烟消云散。
他像被烫到般收回了撑在桌上的手,方才那股冲天的气势顷刻间弱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狼狈的沉默,脸色褪成了难看的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