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天色渐晚,山路上只行走着一名身着粗布短褐的俊朗少年。他身后背篼里插着一把厚重的刀,刀鞘已斑驳脱皮,刀柄上缠着的陈旧布带已辨不清颜色。背篼里还坐着一名粉雕玉琢的幼童,两条胳膊抱着他的脖子,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

“娘子,你怎么还没瞎?我还等着给你指路呐。”云眠探出脑袋问。

“现在天又没黑,我看得见。再说了,我那就不是瞎,懂不懂?”

“……噫。”云眠拉长音调,满脸不以为然,接着端详着他的侧脸,“你是我娘子,你瞎了我也不嫌。”

“我嫌。”秦拓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说话有些含混,“我嫌你话多,聒噪。”

他突然停下脚步,吐掉嘴里的草茎,伸手指着右前方:“你帮我瞧瞧,那里是不是有个村子?”

云眠支起脑袋,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前面山脚下有片房屋,还有炊烟袅袅升起。

“有,有房子。”云眠兴奋地道。

秦拓这一路行来,见到的多是荒村,此刻望着那炊烟,顿时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这村子地处偏远山坳,虽远离官道要冲,却也因此避过了战乱兵祸,各家各户都住着人,看着还挺兴旺。

当秦拓背着云眠出现在村口时,便立即引来村民的注意。他们见只是两个孩子,戒备尽消,只好奇地围上来,七嘴八舌,问长问短。

“小郎君是打哪儿来的?”

“这娃娃是你妹妹吗?生得这般俊俏。”

背篼里的云眠回答:“婶婶,我是汉子呢,只是生得俊俏。”

众人都笑了起来。

“哈哈哈,这小娃儿说他是汉子。”

“瞧这眉眼,跟画上的仙童似的。”

“这小郎君生得也好,英气得很。”

“你俩的爹娘呢?怎的就让你俩独自赶路?”

云眠听得眉开眼笑,秦拓被众人围着看也不怯场,只拱手作揖,轮流回答大家的问题,很得村民们好感。

秦拓编了个投奔亲戚却迷路的说辞,听得村民们唏嘘不已。一位圆脸婶子便道:“可怜见的,要不就在我们村里住一晚?等明儿再上路?”

“那就多谢婶子好意了。”秦拓行礼。

“谢谢婶婶。”云眠坐在背篼里,拱起两只小手,像模像样地作揖。

村人见着云眠这模样,个个喜欢得紧,他们哪懂得那些要保持距离的规矩,不由分说就朝他脸蛋上摸去。

云眠也不躲闪,只乖乖坐在背篼里,任由这个捏捏腮帮,那个摸摸下巴。只是偶尔被捏得重了,才往秦拓颈后躲,惹得大家又是一阵怜爱。

最终,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丈将他们领回了自家小院。老夫妻俩独居多年,见着两个孩子格外亲切,忙前忙后地张罗起来。村里人也跟了来,继续围在院子里看,直到该夜饭了才陆续离开。

但很快又有人回来。

“林阿姆,这是我娃以前的衣裳,现在小了,穿不得,你拿去给娃娃穿。”

“我看这大娃的鞋要破了,我带了针线来,给他把鞋补补。”

秦拓便又带着云眠连连道谢。

虽是盛夏,但山中的夜晚格外寒凉。屋里没有点灯,不过火塘里生起了火,倒也映亮了半间屋子。

几人围坐在火塘边,热灰里埋着土豆。老丈在打草鞋,老妪慢悠悠地剥毛豆。秦拓坐在一条长凳上,云眠紧挨着他,不时伸手摸一下趴在脚边的黄狗。

火光跃动间,秦拓忽然有些恍惚,他在离开炎煌山的那天,舅舅秦原白也是这样坐在火塘边,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他曾经对秦原白满腹怨怼,连带着对族人也心生疏离,甚至暗暗立誓,此生不会再与他们有什么联系,彻底断绝往来。

可到了此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放不下,放不下炎煌山,放不下舅舅和族人,放不下那些骨血里的牵绊。

他们到底如何了?怎么半点消息都没有?是还在灵界吗?那自己也得早回灵界,再去打探打探。

他盯着火塘,思绪如烟,飘散又聚拢。

土豆烤好,老丈用火钳将它们从热灰里一一拨出,夹了几个摆在火塘边的石板上,剩下的那一堆,老妪则摊开在竹筛里晾着。

“等放凉些,你们就带上,明儿赶路时垫垫肚子。”老丈叹了口气,“原想留你们多住两日,但还是早些走为好。”

秦拓听出他话里的无奈,便抬眼问道:“可是出什么事了?”

“咱这一带也要打仗了。”老丈压低了嗓音,“前几日里正来传过话,说前面那绪扬城被曹王给占了,官府要将城拿回去,就要征壮丁。咱们这村已经躲掉了好几次,这次怕是怎么也躲不过了。今晚好些人家都在收拾,明日就让家里后生去深山里避一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