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官道上行人不少,多是些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饥民。偶尔有一辆青布帷幔的驴车缓缓驶过,想必是官宦人家或富户的女眷。
云眠脸虽然被糊黑,但那股子活泼劲儿却掩不住,与沿途那些木讷的孩童截然不同。
官道上的幼童大多面黄肌瘦,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像他这般,时而跑上一段,时而扯着秦拓的衣袖说话,语调天真烂漫,笑声不断。
秦拓怕他引起人注意,便在路边寻了两个破旧箩筐,削了树枝当扁担,将人重新挑上。
“娘子,我想下地自个儿走。”
“不行。”
“我都坐了好久了。”
“不行。”
“……嘤。”
“不行。”
云眠坐在秦拓身前的那只箩筐里,正抓着筐沿小声哼哼,就见旁边有个同样挑着担子的行人。
这是名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满脸愁苦,一只箩筐里装着破烂家当,另一只箩筐里竟也坐着个小男孩。
男孩看着和云眠年纪相仿,却生得很是瘦弱,黝黑的小脸上眼窝深陷,枯黄的头发支棱着,还插着一根草。
两个箩筐挨得很近,云眠停下哼哼打量着他,看到他那和自己同样枯黄稀疏的头发,心里顿生好感,便开口搭讪:“弟弟。”
小男孩瞥向他,目光里没有什么情绪。
“你头上插的草吗?有些好看哦。”云眠亲切地和他打招呼,又压低了声音,不让秦拓听见,“ 我也会在头上插好看的,是我娘子的屁股毛。”
小男孩却没有做声,只漠然地收回视线,那挑担的男人也走向了道路另一侧,和他们拉开了距离。
云眠有些讪讪地对秦拓道:“他不想和我玩吗?都不理我。”
秦拓:“一条道上的朋友,讲究个萍水相逢,来去如风,一般都不会说话的。”
云眠缩回箩筐里,秦拓挑着他继续往前。
秦拓方才未曾留意,此时才发现,路上还有好些个头上插着草的孩童。他们年纪不一,都瘦骨嶙峋,面黄肌瘦,眼神也都空洞麻木。
身后走着的汉子察觉到秦拓的目光,了解地叹了口气:“哎,要不是实在没得吃,谁忍心在这路上就把亲骨肉给卖了呢?”
“卖孩子?”秦拓脚步一顿,云眠也倏地转头看来,竖起了耳朵。
“是啊,卖孩子换口吃的。”汉子低声道。
秦拓心中震惊不已。这世上竟有人会卖孩子,他们炎煌山朱雀族虽然穷,小雀儿也多,却还从未听闻过有族人会把小雀儿卖掉,只为了换口吃食。
“把孩子吃了吗?你说要吃孩子?是罗刹婆婆来了吗?抓着就嗦掉吗?”云眠扒着筐沿急切地问,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没有的事,哪有什么吃孩子的罗刹婆婆。”汉子连忙摆手解释。
云眠这才松了口气,汉子又道:“你们当这些爹娘狠心?那也是没办法,虽说明后日就要到许县了,到了那儿总能讨口饭吃。可眼下这荒路上,连口野菜汤都喝不上。与其让孩子活活饿死在路上,不如卖了,好歹给条活路……”
云眠听完,神情愣愣的,半晌后才问:“头上插了草的就是要卖掉啊。那他们会难过吗?”
他刚问完,又点点头,对秦拓道:“肯定会难过的,如果我要卖掉你,你肯定就很难过。”接着又问,“他们不想被卖掉,那怎么不哭呢?使劲哭啊。”
沉默片刻后,秦拓回道:“若哭了有用,那自然会哭。若明白便是哭破喉咙也改变不了什么,也就不会哭了。”
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声,两人都转头看去,看见从后方驶来了一辆驴车。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挑着或抱着孩子的都慌忙过去,大一些的孩子便被家人牵着,争先恐后地往驴车旁挤。
“行行好吧,夫人发发慈悲。”一位老翁抱着孙女挤到车厢旁,跟着驴车小跑,“这孩子乖巧得很,给您当个使唤丫头最合适。”
有人拽着儿子的胳膊往前推:“我儿子别看瘦,干起活来可有劲了,什么粗活都能干。”
驴车的车帘关得紧紧的,赶车的家丁满脸不耐,甩着鞭子喝道:“都让开,让开,这可是许县县令大人府上的的陈老夫人,冲撞了贵人你们担当得起吗?”
鞭子挥下来,却没人退却,依旧追着驴车苦苦哀求:“陈老夫人,您是大慈大悲的活菩萨啊,求您救我孩子一命。”
“求老夫人发发善心,收下我家丫头吧。”
“阿弥陀佛。”车帘内传出一道苍老的声音,“陈贵,给他们分些吃的。”
“老夫人,咱们带的干粮都已经分光了。”家丁恭敬回道。
“那给点钱吧。”
“钱也都分光了。”
驴车内沉默片刻,老夫人叹道:“那就挑个伶俐的带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