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谢同尘的寒暄富有技巧,首先,他没有问“吃了么”,因为温庭树一向没有口腹之欲,问出来显得他不了解兄弟。其次,十几年未见,温庭树的头发居然白了,他不知道外面如何天翻地覆,也不敢问“大家都还好么”,以免得到猝不及防的真相。
唯有“道侣”一词,略显稳妥,不会戳中雷池。
因为温庭树为天地立心,对七情六欲始终淡淡的。
有道侣是喜,没有也不可悲。
大约是没有的。
等温兄问他“为何这么问”时,谢同尘就可以趁机引出《道德经》。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和光同尘,心照不宣。
温兄想必很愿意同他坐下论道,《道德经》一出,以温兄的智慧,马上就能明白他对魔教消解对立的态度,对孟扶光的……情愫。
谢同尘有些惭愧,他走之前,信誓旦旦要替温兄解决镇守横雪山的困境。
一事无成,反倒还要让温兄千里迢迢来救他。
温庭树没有情根,又崇尚以战止战,谢同尘担心他突然对孟扶光发难。
谢同尘眼神觑着他手中的风行剑,而自己无趁手兵器,只能凛然地站在温庭树面前。
温庭树面对容颜心气都未改的谢兄,一字回之:“有。”
谢同尘:“有?”
温庭树竟会动凡心?
从少年起,温伯母就爱张罗给他们俩说亲事,温庭树都用“一心修炼无心情爱”拒绝,道心一守就是四百余年,拒绝的人不知凡几,直到横雪成圣,无人能及。
谢同尘好奇嫂子是何方圣神了。
不过这样也好,温庭树有道侣,更能将心比心。
是时候和盘托出了。
谢同尘:“温兄,其实孟扶光并非——”
并非完全自私。
他起初找到孟扶光,告知他秘境不稳固,逐年下压,将与现实融为一体引发大乱,全靠温庭树肩负天柱重任,直言希望他能够为天下苍生考虑,配合横雪宗清除秘境。
孟扶光听了不屑一笑:“温庭树愿意为天下牺牲是他的事,你们正道别想拉我下水。”
谢同尘觉得他简直无理!要不是温兄苦苦支撑,哪有浮光教财源不断。
孟扶光捏准温庭树舍身成仁的性子,他不配合,温庭树也不能怎么样,反而阴差阳错把一个大杀器困在横雪山,有利于魔教壮大。
孟扶光不听劝,谢同尘也不放弃,走哪跟哪。
因为谢同尘的纠缠,孟扶光屡次在横雪宗清除秘境时对抗失利,他恼了,把谢同尘骗到西灵山,想把他关在秘境里。
谢同尘想要出来,可得耗费一阵功夫。
怎知,这个秘境比他从前遇到的所有秘境都要强,孟扶光单独进去查探时,只觉里面苍茫一片,关押谢同尘正好,把谢同尘一同骗进去后,天象忽变,茫茫白雾变成了铜墙铁壁,银鸢首次沉寂,无法将他带出。
谢同尘与孟扶光枯坐两日,孟扶光气得四处打探,第三日,他回来,与谢同尘推心置腹。
孟扶光问他:“人之初,性本善,还是性本恶?”
谢同尘:“人性本善。”
孟扶光:“我与你打一个与人性有关的赌,你赢了我清除秘境,你输了回去陪你温兄坐禅,不要纠缠与我。”
谢同尘:“什么赌?”
孟扶光眼皮微垂,遮住潋滟明光,轻声道:“其实这些日子,你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我不是不感动。只是我浮光教上千人都依靠秘境养家糊口,一旦失去收入,名声也差,在修真界就混不下去了。”
“虽然我贵为教主,却不能擅自决策,我不忍心。”
大魔头说起不忍心时,脸色有些消沉悲伤。
谢同尘心里一重,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
孟扶光:“教中老人太多,这个决策我不能做,但下一代可以。”
“如果新任浮光教教主,决定清除秘境,还温庭树自由,我无话可说。”
谢同尘皱眉:“你有孩子?”
孟扶光干脆:“没有。”
谢同尘:“……那是要指定一个?”
可在这秘境之中,只有他二人,消息也传不出去。
谢同尘隐约明白赌的是什么了,是新教主的良知。
孟扶光:“不指定,浮光教只认我的血脉。”
谢同尘一头雾水,那这不是绝路了吗?
孟扶光语出惊人:“我能生,我跟你生一个,看看我们的孩子到底是正是邪。”
“谢大侠,你说公平否?”
一张美艳嚣张的脸庞倏地逼近,谢同尘大惊,正派侠气的脸上首次出现无措。
孟扶光几乎坐到了他腿上:“怎么,谢大侠不愿意为了兄弟,赌上自己的后代?你也怕生出魔头祸害谢家名声?怕我把你谢家吃了?你不是说,性本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