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陆承渊的脚步顿住,他并没有出声,也没有回头。

他直直地看着前方的雕花门。

而就在他的身后,顾希言的视线一直紧盯着眼前的男人,她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地颤,看到他宽大袖子下的那双手蜷了蜷。

那双手套上了一层皮质的手衣,不过顾希言依然感觉到不对。

她记起来那一日他抱住自己时,那种生硬和硌人的触感,也想起陆承渊和陆承濂以及阿磨勒对打时,似乎始终只用了单手。

于是她视线紧锁着他,再次开口:“大夫怎么说,难道就没得治了。”

她说完这话,陆承渊的身形似乎僵住了,过了好一会,他异常喑哑、几乎变调的嗓音道:“是谁告诉你的?”

顾希言心便缩紧。

她只是试探试探,竟果然如此!

她深吸口气,快步走上去,一把抓住男人的右手,就要扒下那手衣。

陆承渊僵硬地伫立着,有些脆弱地想逃避。

然而顾希言当然不许他逃,她终于褪下那手衣后,整个人便傻在那里了。

之后,她疯了一样捋起他的袖子,扒开厚实的棉袖,急切地想看他的胳膊。

待终于看到一切,她几乎窒息。

眼睛瞬间湿润,模糊,大滴眼泪往下落,砸在那皮革手衣上。

她艰难地抬首,看着他依然冷峻的面容:“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男人的右手已经没了,手衣之下是一只以精铁铸造成的假手!

陆承渊垂着眼,用颤抖的左手将那袖子重新放下,又将手衣重新戴好。

之后他才低声道:“别看了,免得被吓到。”

顾希言紧攥着他的衣襟:“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承渊神情依然平淡:“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至少还活着。”

顾希言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子,虽过于削瘦,但面庞间依稀是原来熟悉的眉眼。

她便想起最初见时,她初来京师,府中诸人都对她心存提防,又有些鄙夷。

毕竟是小地方来的,不懂京师繁华,不懂高门府邸的讲究,靠着祖辈的承诺,才勉强和国公府沾上边。

当时的她,自是寒酸又胆怯,更疑心遭人嫌弃。

是陆承濂,义无反顾地选了她,让她不至于成为一桩笑话,又耐心教她,陪她,一点点地和她说起府中的规矩和掌故。

甚至连品茶用膳时的小讲究,他都会不着痕迹地说给她,教着她。

生离死别的几年后,再归来,他陌生又熟悉,但是往日那双曾经坚定地携着她的手,却没了。

她哭得泣不成声。

无论后来她心里爱了哪个,她都无法接受那个也曾意气风发的陆承渊变成了这样!

陆承渊却道:“希言,别哭了,我已经适应了,你看,现在这样也挺好。”

说着,他还动了动,随着铁链的摩擦声,那手确实是能动的。

然而这让顾希言越发受不了,她哭着道:“是西渊人干的吗,是他们干的吗?他们就这么折磨你!”

陆承渊沉默不语。

顾希言攥住他的胳膊:“承渊,告诉我,我想知道。”

陆承渊:“不是,西疆一带支派繁杂,各自为政,我当时是落入西疆一派流民手中,他们民风彪悍野蛮,到了冬日里——”

他略犹豫了下,到底是道:“天寒地冻,缺衣少食,他们便不知做出什么事来。”

顾希言胸口几乎窒息。

在她辗转难眠,为他伤心落泪时,他正在经历什么,这是深闺妇人所不敢想的骇人。

陆承渊反过来安慰道:“其实也没什么,我到底熬过了那个冬日,之后开春时,我便伺机逃出来,被西渊王庭聘作御师,之后我的日子还算平顺,这两年也在慢慢养着身子。”

顾希言怔怔地听着,这些对她冲击太大,她还没办法接受。

她的视线茫然地落在他的衣襟上:“那,那你身上?你身上呢?”

陆承渊:“还好。”

然而他越是这样平淡,她心里越发慌,越觉得,里面藏着什么,会让她无法接受的。

她望着眼前的男人,想象着他遭受了那么多苦痛煎熬,终于得返京师,以为迎接自己的是家中亲人,结果却面临那样的场面,这是何等打击。

但凡换一个方式,都不至于让他如此难堪。

巨大的愧疚扑面而来,几乎将她淹没。

她喃喃地道:“这两年,我心里对你未尝没有怨恨,你不在了,我受了很多委屈,我求助无门,没有人帮我。”

陆承渊轻叹了一声:“这是我的错。”

他这一说,顾希言忍不住哭出声,若他早些回来该多好。

他早回来,她不至于如此无助,也就没有了后来!

她哭着道:“我恨你,所以我要放下你,我花了很久才挣扎着迈出那一步,可是现在我知道,你受了太多苦,比起来,我那又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