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96 这一辈子,不要再来寻我。……
院里空落落的, 杨修慎问:“刘婆子还不曾回来?”
刘婆子白日给人做帮佣,晚上去城门口的客栈接些洗衣的活计,往往要等到宵禁才回来。
杨修慎方才站在门外, 便听到映雪慈手中拖动什么东西的声音,料想是木棍一类防身的用具, 想来是很害怕。
莫说是女子,便是成年男子, 夜里一人住在全然陌生之处也需留心提防,他沉吟片刻,“我在这儿陪你, 等到她回来再离开。”
他从厨下搬来张竹椅, 背对着坐在檐下, 离她卧房的窗户离了有一丈远,这个距离,恰好能让她透过窗户看到他的背影, 却不至于听到她房中的声音。
他说:“还是把窗户合上,仔细吹了风。”
她轻手轻脚合上窗, 坐在床头, 伸手解下罗帐, 经过一层罗帐一层窗纱的覆盖,他的身影变得尤其朦胧, 像画里的水墨。
一时万籁俱寂, 都不知说些什么了,真有人在门外, 她反倒睡不着,要说熟悉,她和杨修慎算不上熟悉, 最初只隔着屏风相看过一眼。
他为人温和,话不算多,却并不古板,是那种温柔但有原则的性子,后来母亲有意让他们多接触,等父亲或者哥哥们邀请他来府上议事或清谈时,让她隔着回廊或者水榭远远望一望他,和他说两句话,和现在的境况也差不多。
后来他回乡丁忧,他也没有要她等他,只隔着屏风轻声拜别,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抱歉,并告诉她,若有心仪之人,不必等。
他们还没走到纳征那一步,只要她想反悔,一切都还来得及。
再后来她嫁给慕容恪,就和他断了联系。
其实她一直以为杨修慎是不喜欢她的,对朝中新晋的官员而言,得座师青睐娶其之女不过是一种纽带和利益置换,结党同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她只需要他的以礼相待,正妻之位,和清贵的生活。
直到后来她在钱塘收到他的来信,杨修慎得知她过得不好,愿为她求来假死药脱身,不计回报得失。
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他喜欢她。
她不敢令他出海冒险,回信不必,却得知他已然出海,为让她尽早脱身,毅然决然。
此间种种,如今想来难免唏嘘,错过了便是错过了,如这隔着窗隔着纱的身影一样,他不会转过身,因怕她觉得唐突,她也不会打开窗,彼此就这般不远不近,才会两相都觉得泰然轻松。
没有道理让人家守着,自己却呼呼大睡的,她披着青丝静坐,月光一缕缕的洒在手背上。映雪慈孩子气地翻动五指,看光影在指尖明明灭灭,她抿嘴噙笑,微不足道的游戏也能让她这样开心。
他听到她似乎在笑,低声询问:“不睡吗?”
映雪慈摇了摇头,撒谎,“不困。”
其实她眼皮都困得打架了,揉了揉眼睛,复透过窗纱看他,“能不能和我讲一讲你出海之后的事。”
他不问为什么,也或许知道她无聊,点了点头说,“好。”
此后他每日来和她讲些见闻。
原来他出自前朝一支没落的贵族,家中富庶,父亲不愿为官,四处云游山水,将他也带在身旁,十五岁方回家应郡试,原来他不仅去过大食,还去过暹罗和真腊。
刘婆子回来,看到杨修慎坐在檐下,张嘴要说什么,就看到他竖起食指,轻轻抵在唇边,轻缓地站起身,顺手将微皱的衣角捻平,将嗓音压得很轻:“我这便回去了。她方才歇下,切莫吵醒她。”
映雪慈在纸坊做了几日工,和坊中诸人渐渐相熟。
坊主吴娘子是个爽快的妇人,她和丈夫亦是少年夫妻十分恩爱,未料丈夫染了不治之症,如今过一日少一日,劝她改嫁她不肯,接手了丈夫的纸坊。
二人膝下无嗣,便收养了一名十二岁的少女小舒,小舒听话懂事,知道养母不易,自发的来纸坊帮工。因吴娘子接手纸坊时,坊中的老匠们奸猾,欺她孤儿寡母,联手套取她纸坊的经营权,吴娘子寸步不让。
此事还闹上了衙门,有衙门做主主持公道,几人这才灰溜溜的逃走。
吴娘子自己便精通纸艺,如今只收留些孤弱女子做工,所以坊内除了映雪慈外,只有养女小舒,一个老妇陈媪,和另一个遭家中欺凌逃出来的少女彩娘,吴娘子做工之余也教她们识字,几人相处分外融洽。
这日下了工,映雪慈见吴娘子坐在纸槽前叹气。
吴娘子平日待她极好,知道她的“遭遇”后十分怜惜,又看她生得柔弱,一阵风要吹散似的,唯恐她舍不得吃,常叫她去家中吃饭。但最近几日,吴娘子愁容愈显,坊中裁好的纸也越发卖不动了,沉甸甸压在那儿不见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