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65 此生此世,休想离开。
自打皇帝启用了西苑, 每日清晨,都有专人一车一车的送来冰块,存入冰库, 专供映雪慈所在的寝殿。
一日十二个时辰,一个时辰一换。
殿中设有三座铜胎掐丝珐琅的大冰鉴, 外间两座,内寝一座, 均为双层器皿,下层铺满冰块,上层存放着新鲜的瓜果乳酪, 和用缶装的果子露和荔枝凉水, 以备主子们随时取用。
内寝的冰鉴仅用来降温, 里面冰块堆得冒尖儿,簇簇地生着凉烟,随着玉屏风前的金狻猊香炉, 不断喷洒出清凉而幽甜的鹅梨香。
床榻上再怎么浑热,内寝也是凉快的。
珠帘叠着鲛绡, 将凉气儿锁在殿中, 映雪慈伏在枕上, 一阵阵的痉挛,香汗从鬓发里滑落, 凝在她洁白的肌肤上, 像捂不热的寒玉。
慕容怿的手握住了她的肩膀,过烫的温度, 引起她细微的颤栗。
映雪慈猜到说出这句话,一定会引来他的不满,但没想到他是这么表达他的不满的, 一手扶着她的肩,一手掐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翻了过来,面对着面。
她像一滩烂泥被折过来,那东西也跟着旋了一圈,她瞬间捏住了颈下的软枕,玉颈后仰,拉扯出一段雪艳的弧线,呼出滚烫的抽泣:“……不要。”
他趴了下来,眼睫上都是汗,拿鼻梁顶着她的脸颊,闭着眼睛轻轻地嘲讽,“现在才想起来说不要,是不是太晚了?”
他之所以猜她会去江南,是因为打听到她的母亲出身江南仕宦大族,家中还有两位舅父在世,性情温和宽仁。
她一个女子在这世道自立门户并不容易,哪怕逃出宫后隐姓埋名不便暴露身份,但离母族近一些总是好的,若遇到不测,还能寻求两位舅父的帮助。
她就算真跑去了那儿,他也放心。
只江南这么大,六府一州,皆物阜民丰,各有秀丽,她偏偏要去钱塘。
不,不是去,是回。
回钱塘。
有家才叫回。
他本该被她这轻飘飘一句话激起怒火,可怒火正在另一头发作,他除了语气微冷,指腹仍在温柔地抚触她的脸。
“为什么?”
他边说着,边沉了腰。
发梢传来轻微的刺痛,他才发觉是映雪慈的手插入了他的黑发,捏住了他的发根,颤的话都说不出了,他没有退出来,径直把她搂进怀里,就这么直直的,幽深地凝视着她被泪水泡软的眼睛,“钱塘有什么勾着你的魂,就让你这么念念不忘,不惜代价地要去?”
映雪慈嗓音发着飘:“……说了你也不会懂。”
说完这句话,她便做好了要和他鏖战的准备。
她心里很明白,就算慕容怿现在不问,也迟早有一日会问她想跑去哪儿,她不肯说,他就会去盘问蕙姑和柔罗。
他要她死心塌地的留下来,就势必会斩断她所有的路。
所以她故意说,她要去江南,去钱塘。
但其实,她打算走陆路去山东。
杨修慎祖籍在山东,归家治丧之后,便一直留在山东祖地丁忧,也是从山东出的海,她一开始的打算,便是在山东租赁一处小院,一边生计,一边寻找杨修慎的下落。
而这件事,绝对不能被慕容怿知道。
哪怕她和杨修慎清清白白,只是出于惺惺相惜之情,以慕容怿的疑心,只怕也容不下杨修慎。
倒不如就此消除他的疑心,慕容恪已经死了,慕容怿纵有滔天怒火,也拿一个死人无计可施。
只要把杨修慎摘出来就好,他要还活着,有朝一日回到朝堂,仍能清清白白的做翰林。
她的身体又开始发软,慕容怿太知道她承受的底线在那儿,轻易就探到了,她开始吃不下,可身子却不受控制的和他黏贴,像两根一碰便能溅起火星的火柴。
“……你去过六月的钱塘吗?”她攥着茜纱,忽然问。
随着她这句话,有人掐着她的腰,重重地抬起,她的两条柔弱的胳膊无力垂在身下,要用指甲抠抓茜纱产生的一丝勒痛,才能勉强保持清醒。
“我应该去?”慕容怿在她头顶,问得冷静。
“你没有去过,不知道那里的好。”她在他耳边说,呼吸打着颤,“这个时节,有吃不尽的杨梅,挂满了枝头,路边开着茉莉,可香了……新鲜的菱角和莲子又嫩又水,我脾胃不好,阿姆便做八珍糕给我吃,还有一种叫做六月红的螃蟹,肥美鲜甜,还有好多好多。”
她的声音慢慢弱了下来,像不屑再和他多费口舌,“你根本就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