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45 长夜。
钟姒被他说得愣住了, 提着食盒半天不敢挪步,看见她这仿徨的态度,梁青棣的心便寒了下来, 料想这食盒里装得必定是甜羹了,这老祖宗也真是的, 想举荐人,却连亲孙儿的爱憎嗜好都不打听清楚吗?
去世的先帝爷, 礼王殿下,都嗜甜,陛下的口味随了出生在西地的徐贵妃, 嗜好鲜辣, 这绵绵的甜腻羹汤, 陛下素来受用不了,这种小事,随便拎个御膳司的小宦都能对答如流, 一清二楚,偏生贵为皇祖母的老祖宗就不懂投其所好的道理。
深深吸了一口气, 梁青棣压下了心里那股不快, 他一个太监, 顶了天了算皇帝的大伴,有传宣谕旨的特权, 哪儿有资格腹诽老祖宗的做法。
“甜的就甜的吧……陛下念在您有心, 想来不会和您计较的。”他躬身将钟姒请进了抱琴轩。
轩里静悄悄的,廊庑下的鹦鹉在用嘴叨翎毛, 时不时抖擞一下,脚上的细金链子撞得哗哗响,这儿不同于紫宸殿和御书房的庄静, 处处透着一股皇家肃穆之外的闲情雅致。
钟姒进去的时候,皇帝背对她,站在一架桐木琴前,单手用食指自外向内抹弦,弦体发出低润的滑音。
可以听得出,这是一把绝好的琴,也听得出他应该不大抚琴,指法生涩,但他凝视着那琴身时眼底流露出的珍惜,和薄唇时隐时现的弧度,很好得弥补了这一点,仿佛他就是这世上最懂琴的知音。
这把“小春雷”,尘封了两年,他打算今夜就送给她,她会开心吗?
钟姒大着胆子向前走了两步,可睹见皇帝唇边的微笑,她又不敢再往前了,她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但她明白这笑容绝对不是为了她才展开的,哪怕皇帝现在召见的人是她,她也和这儿的一切都毫无关系。
这儿的人,这儿的桐木琴,这儿渗透在空气中的丝丝缕缕的幽香,好像都是为了另一个女人而妥帖温馨地准备着。
她被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待回过神,皇帝不知何时转过了身来,他曳撒下摆精致的斓绣拽动着光影千缕,负着手神情淡淡地往桌前踱去,这种微带傲慢,睥睨一切的神情,才是她所熟知的,这将钟姒迅速拉回了现实。
她不知不觉出了一身热汗,垂头盯着手里的食盒,为了父亲,为了钟家,母亲的那一耳光犹在眼前,她没得选了,横竖入宫的时候,不就奔着得宠来的吗?
她发过誓,入了宫,就要做最得宠的妃子,为父亲母亲长脸。
“福宁姑姑的身体可还好?”
请过安后,皇帝率先发话,不咸不淡的语气。
钟姒陪着小心道:“母亲身体尚可,只是这两日哭得多了,总嚷嚷头疼眼睛疼。”
皇帝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
就在前天早朝,御史台忽然发难,罗列卖官鬻爵、结党营私、通敌犯上等十条罪名,弹劾崔阁老,人证物证俱在,崔家在朝为官的子弟,包括崔阁老在内二十余人已通通关押诏狱审讯,依附过崔家的都察觉不妙,求爷爷告奶奶地想买条活路。
果然傍晚时分御书房就发出诏书,以钟父为首的一干官员皆遭到关押和谪贬,昨日崔家本家牵连的子弟一一定罪,发配充军,流放关外,崔阁老的罪名尚未可知,但午门的刽子手已开始霍霍磨刀,今日就在城门口抓获了崔家十二名意图奔逃的嫡系家眷。
钟姒心里一突,知晓自己说错了话,福宁公主之所以落泪,不就是为着钟家遭受了崔家的牵连?
她越是哭得激烈,就越是在告诉旁人,她在怨怼皇帝的政举。
钟姒的冷汗沿着鬓角,滴答落进臂弯的挽帔里,她近乎绝望地打开了食盒,用颤抖的双手取出了里面暗红色的甜汤。
皇帝的目光慢而矜持地落在那碗色泽潋滟的羹汤上,迎着汤面折射出来的微光,他的眼睛似乎也闪烁了一下,“太皇太后命你送来的?”
钟姒道是,“是玫瑰甘草汤,解渴解暑,太皇太后知晓陛下体热,特地命臣妾送来的。”
她双手捧碗,慢慢地,竭力克制着害怕的情绪,将甜汤放在了皇帝的面前,“陛下不妨用些吧……臣妾才好和太皇太后交代。”
一炷香后,梁青棣满头大汗的奔了进来,“钟美人怎么能犯下这种糊涂事,什么腌臜东西都敢给陛下饮吗?真是不要命了!”
钟姒进门时,他的确觉得古怪,但太皇太后有命,这种长辈所赐的吃食,御前按例不允试毒,否则便是打天家的脸,他留了个心眼,也就把人放进去了,直到方才里面传来陛下的传唤,御前的护卫进去抓人,他方才觉得一股后怕的情绪蔓延到了肺腑里。